第一百八十四章 反应

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

现在,朝廷轻飘飘的一纸诏书。

杀人放火的贼成了官老爷。

那她死去的亲人算什么?

算他们倒霉吗?!

她没有说话,只是紧紧地抱着怀里不知所措的孩子,转身默默地挤出了人群,单薄的背影在这喧闹的长街上显得那么孤单和凄凉。

王五站在人群外围。

他就像是一截枯死的木头,一动不动地僵立在那里。

周围那些嘈杂的议论声,那些庆幸、狂喜、亦或是悲愤的脸庞,在他的眼中都渐渐变得模糊起来。

少女察觉到了身边王五那突然变得僵硬的身体。

“大个子?”

少女有些担忧地抬起头,看着他那张粗黑的脸。

“你怎么了?是伤口又疼了吗?”

王五没有回答她。

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只是死死地盯着告示栏上那份旨意。

平贼中郎将。

平贼...中郎将...

王五的脑子里嗡嗡作响。

这个官职...是不是比之前军营里的校尉还要大?

校尉是七品,这中郎将,是五品。

王五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,胸腔里那股憋闷的气息,像是一团烈火,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烧成灰烬。

他想起了前些日子。

在长街上,他被铁链锁着,依然敢梗着脖子,指着那个所谓圣子的鼻子破口大骂。

他骂他们是反贼,是不配活在这世上的畜生。

他觉得自己站在公理这边,以为自己守住了大乾军人的忠义。

可现在呢?

那个被他痛骂的贼首,摇身一变,成了大乾朝廷名正言顺的将军。

而他王五,不过是个被打散了的、连编制都没了的残兵败将。

如果...如果以后再见着那个白衣年轻人。

按照大乾的军法,按照他死守的规矩。

自己是不是,还得单膝跪地,老老实实地给他磕一个头,喊一声“参见将军”?!

王五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。

如果贼能变成官。

那,那些死去的人,又算什么呢?

那些在城墙上被滚木礌石砸成肉泥的同袍,那个才十七岁刚娶了媳妇就被长枪捅穿了肚子的小七,那个平时喜欢偷奸耍滑但城破时却拔出刀死战不退的什长。

他们流的血,他们拼掉的命。

到底算什么?!

难道就只是大乾朝廷,用来和这些贼人做交易、谈筹码的消耗品吗?!

王五的世界观,在这一刻,崩塌了。

他是一个头脑简单的人。

所以他搞不明白,这世道,到底怎么了?

谁是兵?谁是贼?

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,庞大的身躯竟然在秋风中微微摇晃了一下。

“大个子,你是不是伤口又疼了?”

少女看着王五那张扭曲痛苦的脸,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。

“咱们不看了,咱们回去吃药好不好?”

她不知道王五在想什么,她不懂那些家国大义,也不懂什么朝廷和反贼的弯弯绕绕。

但她能感受到王五此刻身上那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,那种信仰崩塌的绝望。

她紧紧地抓着王五粗壮的胳膊,想要给他一点力量。

王五缓缓睁开眼睛。

他低下头,看着身边这个因为自己的一点异样就担惊受怕的瘦弱女孩。

“丫头。”

“你说,朝廷是不是瞎了眼?”

少女愣了一下。

她顺着王五的目光,看向了那张告示,沉默片刻后,她轻声开口:

“大个子,我不知道朝廷有没有瞎眼。”

“我只知道,因为这张纸,城里的人都不用再担惊受怕了。”

“你本来就是官兵,你也...不用再躲了。”

王五惨笑了一声。

“是啊,不用躲了。”

“可是,小七他们,再也活不过来了。”

他蹲下身子,痛苦地揪着自己的头发:“俺替他们觉得不值啊!早知道朝廷这么容易就能把襄阳卖了,他们当初在城墙上死战个什么劲啊!”

少女看着王五这副崩溃的模样,心疼地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他的背脊。

“大个子。”

少女蹲在王五面前,轻声说道,“我爹娘死的时候,我也觉得天塌了。”

“我觉得为什么老天爷这么不公平,为什么那些贪官能顿顿吃肉,我们却要饿死。”

“可是,后来我明白了。”

“老天爷不管这些的。”

“朝廷,也不管这些的。”

少女握着王五的手,有些执拗地说道。

“所以,你不是什么贼,你也不是什么官。”

“你是王五。”

“而且,你还活着。”

“你答应过我,要带我走的。”

“只要人还活着,去哪里都能活,你那些死去的兄弟,肯定也不想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。”

王五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少女。

这双干净清澈的眼睛里,写满了对他的担忧和关切。

他想起了那个白衣公子在离开前说的那句话。

“你效忠的,究竟是大乾那个烂透了的朝廷...还是那种,能让普通人吃饱饭、穿暖衣,不用担心性命安危的秩序?”

如果朝廷自己都把“忠义”当成了可以交易的筹码。

那他还在为了什么而坚持?

他想不出答案,只能站起身,低下头,反手握住了少女的手。

“走吧。”

王五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
“去哪儿?”少女仰起头问。

“我们回去吧。”

他缓缓站起身,将少女护在身侧,转过身,不再去看那张刺眼的告示。

也不再去看那些欢呼的百姓。

走向那座他在刚才还觉得待着很窒息的别院。

就像是一个终于放下了死志的人,默默地走回那个属于他的囚笼。

......

视线拔高。

穿过襄阳城上空厚重的云层,俯瞰这片广袤而疮痍的荆襄大地。

以襄阳为中心,赤眉圣子接受朝廷招安、摇身一变成为大乾平贼中郎将、襄阳防御使的消息。

在襄阳府衙有意的推波助澜下,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,向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。

快马在官道上疾驰,行商流民将消息带向一个个市集,口口相传。

整个荆襄九郡,都因为这一个消息,震动起来了。

最先有反应的,是那些已经被陆沉带着大军扫平、被迫插上圣子旗帜的襄阳郡、南郡各县。

比如荆门,比如麦城。

这些地方的县令、县尉,以及那些在地方上根深蒂固的乡绅大户们。

这段日子以来,简直是度日如年。

表面上,他们对襄阳派来传下政令的人毕恭毕敬,生怕惹怒了那些杀人不眨眼的赤眉军。

但背地里,他们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,求神拜佛地期盼着大乾的官军早日打过来。

他们怕啊!

从贼,可是要诛九族的死罪!

万一哪天朝廷缓过劲来,派大军平叛,他们这些被迫投降的官吏乡绅,绝对会被当成叛党第一批砍头。

他们是坐在火山口上,首鼠两端,进退维谷。

然而,当那道招安的旨意抄本送到他们面前时。

所有的惶恐、挣扎和首鼠两端,瞬间烟消云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