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六十一章 彩票

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

伙计的笔尖微微一顿。

他终于抬起头,看了一眼这个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流民。

压巡城坊赢?

在所有人都一边倒看好城防营的时候,这小子居然敢反着买?

赌性可真大啊...

“比分多少?”伙计没有废话,继续问道。

“三...”

孙二狗学着刚才那些人的模样,胡乱报了一个数字。

“三比一。”

伙计又多看了他一眼--好家伙,这么买赔率确实是高得吓人,但哪个懂行的人会这么干?

他倒也没多劝,行云流水地在特制的彩票纸上写下了几行字。

然后拿起旁边的一个大红色的印章,哈了一口气。

“啪”的一声,重重地盖了下去。

“拿好。”

伙计将那张散发着油墨香气的纸条递了出来。

“认票不认人,丢了不补,涂改作废。”

孙二狗双手颤抖着接过那张纸条。

纸张很硬挺,上面的红色印章鲜艳欲滴。

......

“咚!咚!咚!”

震耳欲聋的鼓声,在东城的这片平坦街区上空回荡。

秋季赛开场了。

那座被高高的木栅栏和拒马围起来的巨大场地里,已经是人声鼎沸。

能进去坐在看台上的人,非富即贵,或者至少是城里有些闲钱的殷实人家。

因为最便宜的站票,也要十文钱。

孙二狗自然是进不去的。

他除了必要开支外所有的家当都已经换成了怀里的那张纸条。

但他不甘心就这么站在外面等结果。

他绕着蹴鞠场走了半圈,终于在赛场的东南角,找到了一棵上了年纪的老榆树。

榆树很高,枝叶繁茂,刚好能越过木栅栏,看到场地里面大半个球场。

孙二狗像只猴子一样,手脚并用,忍着树皮划破皮肤的疼痛,拼命地爬了上去。

他找到了一根最粗的树杈,骑在上面。

视野豁然开朗。

赛场里。

平整到了极点的草皮,用白灰画出了极其清晰的界线。

两端各立着一个带着网兜的球门。

看台上,黑压压的人头攒动,那些富贵人们挥舞着扇子,大声地叫嚷着。

随着一声尖锐的铜锣声响。

两队人马,穿着不同颜色的短打号衣,从两侧的通道里小跑着进场了。

一队穿着玄黑色的号衣。

个个身材魁梧,肌肉虬结,跑动间带着一股属于军阵中才有的肃杀之气。

城防营。

而另一队,穿着灰白色的号衣。

相比之下,他们就显得瘦弱了许多,有几个看着像是能被风吹倒,站在那些军汉面前,平白无故都要矮上几分。

巡城坊。

孙二狗的心,瞬间凉了半截。

这就是他压了两文钱的队伍?

这怎么打?

“让让,哎,兄弟,让让,给我腾个落脚的地儿。”

就在孙二狗万念俱灰的时候,树下传来一个声音。

紧接着,树枝一阵剧烈的摇晃。

一个穿着长衫、但有些破旧的中年男人,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。

他在孙二狗旁边的树杈上跨坐下来,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,从怀里掏出一个有些干瘪的水囊,猛灌了一口。

这人叫老皮,原本是城里一个落魄的读书人。

平时靠给人代写书信为生,自从这蹴鞠彩票出来后,他就彻底魔怔了。

把身上最后的买米钱都砸进了盘口,连买张进场站票的钱都没留,只能跑来爬树。

“哎,我说兄弟,你也来蹲树啊?这位置可是我先发现的,之前怎么没见过你?”

老皮是个自来熟,他打量了一眼孙二狗那身破烂的打扮,倒是没嫌弃,反而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亲切感。

孙二狗有些拘谨地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
“你买的哪队?压了多少比分?”

老皮凑过来,一脸神秘地问道:“我可是把压箱底的钱全掏了,压的城防营赢,三比零!稳准狠!”

孙二狗沉默了一下。

他有些迟疑地,将怀里那张纸条掏出一个角,展示给老皮看。

老皮伸长了脖子,眯着眼睛看了一眼。

下一刻。

他猛地瞪大了眼睛,差点从树上倒栽葱掉下去。

“你...你压的巡城坊?还压了三比一?!”

老皮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孙二狗,声音都不自觉地拔高了八度。

“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?”

他毫不客气地嘲笑道。

“你哪怕压个平局,或者压个城防营一比零小胜,我都算你有点脑子。”

“你居然压巡城坊能赢城防营?还压他们能进三个球?”

“你懂不懂什么叫蹴鞠啊?”

老皮痛心疾首地拍着大腿:“那城防营是什么人?那是当兵吃饷的军汉!他们连人都杀,踢个球算啥?”

“那巡城坊呢?”

“一群整天巡街,只会欺负老百姓的废物!他们除了走路走得多腿粗点,还有什么?”

“你还不如把钱直接扔进了水里,至少还能听个响儿!”

孙二狗被他骂得面红耳赤。

他本来就不懂,此刻被这个看起来像读书人的家伙一通劈头盖脸的分析,心里那最后一点可笑的侥幸,也彻底灰飞烟灭了。

他低下头,死死地攥着那张彩票。

眼眶一阵阵发酸。

两文钱。

辛辛苦苦挣的两文钱...

就这么没了。

自己到底犯了什么失心疯?

“当--!”

就在这时。

场内的一声清脆的锣响,打断了老皮的喋喋不休。

比赛,开始了。

裁判将那个用熟牛皮缝制、里面塞满了毛发的皮球,放在了地上。

老皮立刻闭上了嘴,眼睛死死地盯着赛场。

孙二狗也抬起头,虽然知道自己已经输定了,但既然来都来了,总得看看到底是怎么输的。

城防营的战术,极其简单粗暴。

就像老皮分析的那样,这群军汉根本不懂什么花里胡哨的配合。

他们依靠着极其强悍的身体素质,直接推行了一种类似于军阵冲锋的踢法。

才一开球。

几个壮汉便如饿虎扑食般冲了上去,凭借着体格优势,带着球硬生生地将巡城坊的球员撞开。

传球,推进,虽然脚法极其粗糙,但气势还是很足的。

仅仅开场不到一炷香的时间。

城防营的一个黑脸汉子,便接到传球,在距离球门还有极远的地方,抬起右脚。

“砰!”的一声闷响。

蹴鞠在空中划过一道惊鸿,旋转着贯穿了巡城坊队员的防线,越过守门人的双手。

砸进了球网。

“好!”

看台上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喝彩声。

无数买了城防营赢的人,兴奋得手舞足蹈,满脸通红。

“进啦!进啦!”

树上的老皮更是激动得差点跳起来,他一把抓住旁边的树枝,对着孙二狗大声嚷嚷:

“看到没有!看到没有!”

“这就叫绝对的实力!那帮巡城坊的废物根本连球都碰不到!”

“一比零了!只要再进两个,我的银子就到手了!哈哈哈!”

孙二狗的脸色变得苍白起来。

他看着场上那些被撞得东倒西歪的巡城坊球员。

无力感涌遍全身。

完了。

真的全完了。

他闭上眼睛,不想再看。

心里想着,等下就回城南的工地,再多扛点石头,把这两文钱挣回来...

但是。

就在他绝望地准备下树时。

场上的局势,猝然变化。

城防营进球之后,士气大振,进攻越发猛烈,阵型压得极其靠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