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八章 攻城

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

顾怀的声音很轻,很温柔,就像是春风拂过水面。

但他说出的话,却冷酷得让人如坠冰窟。

“乙区。”

顾怀直起身子,拿起炭笔,在账册上划了一道。

“给他喂口水,抬过去吧。”

“是。”

两个灰衣汉子没有任何犹豫,熟练地架起李四,朝着营地最深处那片只用破布遮挡的区域走去。

那里,是乙区。

是等死的地方。

李四没有再挣扎,或许是因为力气耗尽了,也或许是因为顾怀那句温柔的“不疼了”起到了作用。

他就那样被拖走了,消失在那片绝望的哀嚎声中。

顾怀收回目光,看了一眼自己账册上那密密麻麻的名字和符号。

焦头烂额。

这是他此刻最真实的写照。

他并不是因为看到这些死亡而感到痛苦,他早就过了那个会为了陌生人的悲惨而悲天悯人的阶段。

他焦虑的,是这失控的数字。

太快了。

伤兵送来的速度,远远超过了他的预期。

襄阳城下的战况,比他预想的还要惨烈十倍。

那几十个负责洗涤绷带的妇孺,手已经泡烂了,可开水锅里的脏布依然堆积如山。

那些原本数量就不够、只能拼命省着用的酒和盐,几乎没可能再补充。

大刀营的几百个人,已经连轴转了几天几夜夜,每个人的眼睛都熬得通红,精神绷到了极限。

但依旧杯水车薪,因为就连这一片伤兵营,此刻也已经被填进来了至少五六千人。

“王先生!”

二狗端着一盆混着血水的烈酒跑了过来,声音里带着哭腔:

“酒不够了!丙区那边还有三十多个等着洗伤口的,刚才有个人疼疯了,咬掉了一个兄弟的耳朵,大家快压不住了!”

顾怀合上账册。

“不够就兑水!三分酒七分水!只要能冲洗表面,再缠绷带就行!”

他厉声喝道:“告诉丙区的人,谁敢再闹事,直接剥夺治疗资格,扔进乙区等死!”

二狗吓得一哆嗦,端着盆转身就跑。

顾怀站在原地,深深地吸了一口这充满恶臭的空气,差点又被呛得咳嗽起来。

他转过头,看向依然在惨烈厮杀的城池方向。

这场仗,如果继续这样打下去...

顾怀沉默地思索着。

按照现在的伤亡比例和赤眉军的攻城烈度。

最多再有三天。

大刀营掌控的这个伤兵营就会彻底爆满。

到时候,酒盐耗尽,绷带不够用,大量的轻伤员会因为无法得到及时处理而转为重伤,重伤员会成批成批地死去。

疫病,必然会爆发。

现在虽然已经入秋,但气温还是很高,一旦疫病出现并在这几十万人的连营中蔓延开来...那将是一场比眼下惨烈的攻城战还要恐怖百倍的灾难。

而这,还是他用尽了所有办法,才能勉强撑到今天。

其他几处没人管的伤兵营呢?

他简直不敢去想。

而且。

顾怀的眼神变得冷厉起来。

他仍然不确定,那位天公将军到底想做什么。

如果说,这真的是那个人押上一切的赌博。

那么这几十万的杂牌军、流民,包括大刀营这五百人,还有自己,注定都会成为他最后的赌注。

不破城,就玉石俱焚。

在那之前,自己还能抽身离开么?

顾怀握紧了手里的木拐,沉默地想。

......

第三天。

第五天。

一次攻城。

三次攻城。

双方彻底杀红了眼。

襄阳的城墙下,尸体已经堆得和城垛一样高了。

赤眉军的精锐悍卒,踩着那些发臭的尸堆,几次攻上了城墙,甚至一度夺下了南门的城楼。

但很快,城内的守军就像是疯了一样,不计伤亡地反扑。

守军甚至在夜里,组织了敢死队,缒城而下,借着夜色突袭了赤眉军的几处前沿营盘,烧毁了十几架刚刚打造好的攻城塔。

你来我往。

血流漂橹。

大刀营所在的伤兵营,躲在最外围的角落里,倒是幸运地避开了最直接的战火波及。

但那种战争带来的绝望压迫感,却一分不少地落在了每一个人的头上。

顾怀站在营地边缘,看着那些被源源不断运送过来的伤兵。

他发现了一个致命的问题。

伤兵的质量变了。

前几天,送来的大多是老弱流民,是炮灰。

但这两天,送来的,越来越多的是穿着皮甲、甚至是铁甲的赤眉精锐老营士卒。

这意味着,炮灰快耗光了,天公将军已经开始动用真正的底牌了。

而更可怕的是。

今天上午,顾怀亲眼看到,一群原本在伤兵营“甲区”休养的、仅仅只是受了轻伤、刚刚能下地走路的士卒。

被几个凶神恶煞的督战队成员,强行发了一把生锈的破刀,驱赶着走出了营地。

“你们干什么?!老子还有伤!”

“老子为天公将军流过血!老子不去!”

抗议声换来的,是督战队毫不留情的刀背。

“大帅有令!凡能喘气的,皆上阵拼杀!”

“退后一步者,杀无赦!”

顾怀看着那些被赶上战场的轻伤员,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些正在熬药的大刀营士卒。

大刀营的汉子们,一个个脸色煞白,握着木柴的手都在发抖。

到这一步了。

连受了伤的老兵都被拉上去了。

他们这群名义上是后勤、实际上毫无战斗力的杂牌军,虽然躲过了一时,但又能躲到什么时候?

轮到他们,只是时间问题。

也许是明天。

也许就是下一个时辰。

到了那时,所有人,都只能去那面暗红色的城墙下送死。

夜幕,随着收兵的鼓声再次降临。

这是一个难得的、没有攻城战的夜晚。

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不过是暂时的宁静。

仗打到了这个份儿上,任何一次攻城,都可能是决定襄阳归属,也是决定这几十万人命运的最后一战。

顾怀没有睡。

他拄着那根已经磨得有些光滑的木拐,站在营地的一处高坡上。

夜风吹拂着他那件单薄的短打,他仰起头,看了半宿被烟尘遮蔽得只剩下一轮暗红血月的夜空。

不能再抱有侥幸了,他想。

他转过身,拖着伤腿,一步一步地走向了营地中间那顶帐篷。

那是秦昭的营帐。

营帐里透着微弱的灯光。

顾怀没有通报,直接掀开门帘走了进去。

帐内。

秦昭也没有睡。

她正盘腿坐在地上,面前放着一块磨刀石。

她手里拿着那把陪伴了她多年的横刀,正在一下一下、机械而麻木地磨着。

她的动作有些僵硬,眼底是一片浓重的青黑,眉宇间满是掩饰不住的焦虑和绝望。

她同样意识到了什么。

伤兵营的作用已经在惨烈的战争中消失殆尽,护身符已经快要过期,可能明天,可能后天,当赤眉军和官兵任何一方显露出败相,那么大刀营上战场是注定的事情。

区别只在于是冲杀还是逃跑。

但就算是随军杀入城,整个大刀营,能活下来的人...又有几个呢?

听到脚步声,秦昭抬起头。

看到是顾怀,她没有惊讶,只是自嘲地笑了笑,手里的动作没有停。

“你来了。”

顾怀看着她。

看着这个被现实逼到绝路,已经心力交瘁的女人。

他轻声说:

“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