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八章 攻城

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

每一声鼓响,都像是敲击在人的心脏上,震得那些本就麻木的流民和士卒浑身发抖。

“冲!!!”

“先登者,赏百金!封百户!”

“后退者,斩!”

督战队挥舞着雪亮的大刀,砍翻了几个因为恐惧而停下脚步的流民,鲜血喷溅在后面人的脸上,激起了他们心底最原始的兽性。

没有退路。

退是死,进,或许还有活路。

于是。

那片黑压压的、仿佛没有尽头的人海,再次像汹涌的潮水一般,拍向了那座巍峨的襄阳城。

宽阔的护城河,早已经看不见水的颜色,里面塞满了折断的云梯、破碎的冲车,以及层层叠叠、密密麻麻的尸体。

后面的赤眉军,就是踩着这些同袍的尸体,甚至踩着还在水里哀嚎挣扎的活人,硬生生地蹚过了护城河。

城墙上。

大乾的官兵们也杀红了眼。

漫天的箭矢如同飞蝗般倾泻而下,每一次齐射,都能在城下的人海中割倒一大片,但很快,那个缺口就会被后面涌上来的人填满。

“倒!!”

城头的一名校尉嘶声力竭地怒吼。

几口烧得滚烫的大锅被掀翻。

金黄色的滚油,混合着散发着恶臭的金汁,顺着城墙倾泻而下。

“啊--!!!”

下面那些刚刚把云梯搭在城墙上、正像蚂蚁一样往上爬的赤眉士卒,瞬间被浇了个正着。

惨绝人寰的嚎叫声,甚至盖过了隆隆的战鼓。

皮肉在滚油和金汁的烫灼下瞬间翻卷、溃烂,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焦臭味。

无数个燃烧着的火人从云梯上跌落下来,砸在下面的人群中,引起了更大的混乱。

但即便如此。

依然有无数的云梯被架起。

依然有无数的人咬着刀,红着眼睛,踩着前面人的尸体往上爬。

滚木、礌石,像是雨点一样滚落。

砰!

一块几百斤重的巨石砸在一个赤眉士卒的头盔上,连人带头盔瞬间被砸成了一摊肉泥,而那块石头去势不减,又碾碎了下面好几个人的骨头。

最终,在离李四只有两丈的地方砸下。

李四也是这片黑色海洋中,微不足道的一只蚂蚁。

他只是一个被裹挟来的流民,因为长得还算壮实,被发了一把生锈的铁刀,编入了冲锋的先登营。

他不想打仗。

他只想回家种地。

可他的爹娘都饿死了,村子也烧了,他没有家了。

此时此刻,他正咬着那把铁刀,双手死死地抠着云梯的木档,拼命地往上爬。

后面的人在推着他,督战队的箭矢在盯着他。

他不敢往下看。

他也不敢停下。

他只能往上爬。

头顶上,不断有残缺的尸体和断裂的兵器掉落下来,擦着他的身体砸下去。

近了。

更近了。

李四甚至能看清城垛上那个官兵头盔上的纹路,能看清那个官兵因为恐惧而扭曲的脸。

只要爬上去,只要杀了那个人,自己就能活下来。

就能吃到白面馒头。

李四猛地一咬牙,单手攀住城垛,另一只手抽出嘴里的铁刀,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,就要翻身而上。

就在他半个身子刚刚探出城墙的那一瞬间。

一杆长枪,随着一声呼喊,从侧面阴毒地刺了出来。

噗嗤。

没有遇到任何阻碍。

冰冷的枪尖轻而易举地刺穿了他身上那件单薄的破衣,扎进了他的右肋,然后从后背穿透而出。

李四的嘶吼声戛然而止。

他呆呆地低下头,看着那根穿透了自己身体的木杆,感受着体内某种东西正在随着滚烫的鲜血飞速流逝。

疼吗?

好像不疼。

只是觉得好冷,好累。

那个握着长枪的官兵猛地一脚踹在他的胸口,抽回了长枪。

李四松开了手,整个人仰面向后倒去。

风声在耳边呼啸。

天空在视线中急速旋转。

他看到了那灰蒙蒙的天空,看到了无数像他一样从半空中坠落的人影。

砰!

他重重地砸在了一具尸体上,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。

他没有死。

至少,那一刻他还没有死。

剧烈的疼痛排山倒海般涌来,他张大嘴巴,想要惨叫,却只能吐出大口大口夹杂着内脏碎片的黑血。

周围全是人。

无数只脚在他的身边踩踏,有的人直接踩在他的身上,踩断了他的手指,踩塌了他的胸膛。

没人看他一眼。

他就像是一滩烂泥,被遗弃在这片血肉磨坊的最底层。

“救...救救我...”

他努力地伸出血肉模糊的手,想要抓住点什么。
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一只粗糙的大手,突然抓住了他的脚踝。

然后,一股大力传来,他整个人像是一头死猪一样,被人在泥水和尸体堆里倒拖着,朝着后方拉去。

颠簸,摩擦。

伤口在尖锐的石头上拖曳,撕心裂肺的疼。

但李四却感到了莫大的庆幸。

他知道,这是收拢伤兵的队伍。

他活下来了。

至少,不用被成千上万的人踩成肉泥了。

拖拽的过程漫长又痛苦。

他听着耳边的厮杀声渐渐变弱,取而代之的,是一阵阵压抑的**和哀嚎。

终于,拖拽停止了。

他被像扔麻袋一样,扔在了一片稍微干燥些的泥地上。

李四费力地睁开眼睛。

视线有些模糊。

但他依然能看清,这里是一个巨大的营地。

空气中弥漫着和战场不同的、另一种更加令人作呕的味道--

浓烈的血腥气、屎尿的骚臭味,以及一种刺鼻的、类似烈酒又比烈酒更冲的味道。

这里是伤兵营。

“又来一个!”

拖他来的那个汉子擦了把汗,冲着里面大喊。

很快,两个穿着灰色短褐、胸口挂着木牌的汉子走了过来。

他们没有说话,只是动作麻利地剪开了李四肋下的衣服。

其中一个人看了一眼那个贯穿的伤口,又看了看李四口中不断涌出的血沫,眉头微微一皱。

“贯穿伤,伤了肺。”

那人转过头,对着身后喊道:“王先生!这里有个重伤的,您来看看分在哪区?”

......

拐杖拄在硬泥地上,发出一声轻响。

一道修长的身影,挡住了李四眼前的阳光。

李四努力地仰起头。

他看到了一张脸。

那是一张年轻的、清秀的脸,和这个充斥着死亡和恶臭的伤兵营,有些太过于格格不入。

只是,那张脸上沾着几点血迹,眼底布满了红血丝。

他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短打,袖子高高挽起,露出的小臂上沾满了各种各样的血污。

他的手里,拿着一本已经有些翻卷的账册,和一根炭笔。

顾怀低下头,目光落在了李四的伤口上。

贯穿,大量出血,内脏受损,伴随气胸症状。

在这缺医少药的时代,在这样恶劣的卫生条件下。

没救了。

顾怀的脑海里,瞬间得出了结论。

“大人...救...救我...”

李四看着那双平静的眼睛,就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,染血的手指拼命地想要去抓顾怀的衣角。

顾怀没有躲。

任由那只血手在他的裤腿上留下一个刺眼的血印。

他甚至弯下腰,用那只空着的手,轻轻地覆在了李四的眼睛上。

“不疼了,很快就不疼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