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三十四章 行军

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

但最后。

在漫长得让人窒息的沉默之后。

她咬破了嘴唇,溢出一丝鲜血。

“好。”

她同意了。

......

画面拉回血肉横飞的战场。

官军的骑兵如同热刀入油一样,切开了大刀营外围的防御。

惨叫声不绝于耳。

“顶住!不许退!退也是死!”

那个独眼的营官身上已经挨了两刀,鲜血染红了半边身子,但他依然像一头疯虎一样,挥舞着大刀砍向一匹战马的马腿。

虽然伤亡在急速增加。

但如果此时有一个懂兵法的人站在高处俯瞰,就会惊奇地发现。

这支看似一触即溃的杂牌军,在极端的高压和混乱下,竟然保持着一种诡异的秩序。

因为,这也是顾怀提前安排好的。

所有的老弱妇孺,全都被集中在了队伍的最核心区域,被层层叠叠的粮车围在中间。

而原本应该集中在一起方便看管的粮草,却被刻意地分散开来,形成了一个个小型的车阵障碍。

官军的骑兵虽然凶猛,但冲入这片区域后,速度立刻被那些分散的粮车和满地的麻袋阻挡,不得不陷入了极其被动的马下缠斗。

不仅如此。

在接战的那一瞬间,所有的士卒并没有像无头苍蝇一样乱跑,而是按照之前演练过的路线,朝着左侧的一处缓坡有意识地边打边退。

他们在用命,拖延时间。

顾怀坐在驴车上,看着二狗和几个士卒护住了他的驴车,看着一个官军骑兵挥舞着长刀,将一个士卒半个脑袋削飞。

鲜血溅在他的脸上,温热,带着腥味。

他没有擦。

他只是平静地看着。

不知什么时候开始,他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习惯这种赌命的感觉了。

面对这种被官兵的刀锋指着鼻子的感觉,他的内心深处,竟然平静得就像是早上吃了一碗面一样,毫无波澜。

人啊,还真是一种容易适应环境的可怕生物。

顾怀在心里自嘲了一句。

官军的带队将官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。

这支运粮队太弱了,弱得就像是纸糊的,但他们的阵型却又像是狗皮膏药一样,死死地黏住了他们,让他们无法在第一时间完成凿穿和屠杀。

“速战速决!烧了粮草,撤!”

将官大吼一声。

然而。

他的话音刚落。

“呜--!!!”

一声号角声,突然从右侧的高地上冲天而起。

紧接着。

“杀!!”

漫山遍野的呐喊声,如同凭空炸响的惊雷。

无数打着赤眉旗号、装备明显精良得多的悍卒,如同下山猛虎一般,从右侧的山坡上狂奔而下。

为首的一员赤眉悍将,手持一柄开山大斧,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狂笑:

“哈哈哈哈!果然有大鱼!弟兄们,官军的战马归咱们了!给我杀!!”

另一支赤眉军的主力。

在最关键的时刻,杀到了。

局势,在瞬间逆转。

原本还在屠杀大刀营的官军骑兵,骤然发现自己的侧翼被一支数倍于己的生力军狠狠地捅穿。

失去了速度的骑兵,陷入了重围,连逃跑都成了奢望。

......

战斗结束得比想象中要快。

当夕阳的余晖洒在这片土地上时,官道上已经铺满了尸体。

有官军的,也有赤眉军的,更有大刀营的。

血水汇聚成洼,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气。

那支赶来伏击的赤眉主力,兴高采烈地打扫着战场,牵走了所有的战马,扒光了官兵身上的铁甲。

那位使大斧的悍将,拍了拍女将军的肩膀,大笑着许诺,会亲自向上面汇报大刀营的诱敌之功。

大刀营活下来了。

代价是,死了一百多号人。

女将军浑身是血地站在那里,看着那些在尸体堆里抱着亲人痛哭的士卒,眼底一片木然。

顾怀坐在驴车上,拿出一块破布,慢慢地擦拭着脸上的血迹。

赌赢了。

这就是战争。

从来没有全身而退,只有两害相权取其轻。

队伍在短暂的休整后,继续上路。

因为有着那支主力顺路的“护送”,接下来的一天,他们再也没有遇到任何袭击。

只是。

越往前走,周围的景象就越是荒凉,越是惨烈。

大片大片的田地荒芜,村庄被烧成了白地,路边时不时能看到已经腐烂的尸骨,野狗在其中穿梭,甚至连树皮都被啃得精光。

这里,已经变成了真正的人间炼狱。

终于。

在第三天的傍晚。

残阳如血。

他们气喘吁吁地爬上了一处高耸的山梁。

从这里,可以俯瞰前方广袤的平原。

走在最前面的士卒,突然停下了脚步,呆呆地看着前方。

紧接着,整个队伍,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样,全都停了下来。

死一般的寂静。

顾怀的驴车,也被推到了山梁的边缘。

他抬起头,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。

在那遥远的地平线尽头。

没有山,没有水。

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、黑色的海洋。

那片“海洋”铺满了整个平原,吞噬了所有的绿色和生机。

无数的旗帜在风中烈烈作响,像是一片片翻滚的波浪。

偶尔有火光亮起,就像是这片黑色海洋中闪烁的磷火。

那种由数十万人聚集在一起所产生的庞大压迫感,即使隔着十几里地,依然让人有了一种深深的窒息感。

“王...王先生...”

二狗站在驴车旁,双腿不受控制地打着摆子。

他指着前方那片望不到头的黑色,声音里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恐惧和天真:

“那是...啥啊?”

“乌云怎么会在地上?”

顾怀握着那根木拐。

他缓缓地,有些艰难地从驴车上站了起来。

秋风吹拂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。

他眯着眼睛,看着那片吞噬了天地的黑色海洋。

“不。”

顾怀的声音,在这呼啸的风中,显得如此渺小,却又如此清晰:

“那不是乌云。”

“那是无数...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军营。”

那里。

就是--

襄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