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二十七章 清账

白衣天子 东有扶苏

大夫是入了夜才过来的。

是个干瘦的小老头,背着个药箱,走路一瘸一拐,进来的时候甚至没看来人一眼,只是凑着那盏昏暗的油灯,自顾自地把那一堆瓶瓶罐罐往地上摆。

顾怀靠在草垛上,借着微弱的光线打量着这个老头。

很不靠谱。

这是顾怀的第一感觉。

尤其是当这老头一言不发,直接伸手抓起他那条伤腿,那动作粗鲁得就像是在集市上挑拣牲口,或者是在给一头生了病的耕牛修蹄子时,这种感觉就更强烈了。

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,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,稍微一用力,顾怀就疼得眉头直跳。

“那个...”顾怀忍了忍,还是没忍住,“老丈,这腿...还有救么?”

老头没理他。

他从药箱里摸出一把小刀,在袖口上蹭了蹭,又放到油灯上燎了燎,这才慢吞吞地开口。

“叫唤什么?”

“老头子我以前在山寨里给马接生的时候,那马都不带敢叫的。”

顾怀:“...”

他很想说人和马的构造可能不太一样,而且他也并不需要接生。

但看着那把在火光下闪着寒光的小刀,他很识趣地闭上了嘴。

老头头也不抬,那双昏黄的老眼盯着伤口,嘴里嘟囔着:“运气不错,没伤到大筋,要是再偏个两寸,你这辈子就只能当个瘸子了。”

“外面的肉快烂了,得剜掉。”

老头放下腿,不知从哪儿又摸出来个瓷瓶:“这过程有点疼,你最好找个东西咬着。”

“不用了。”

顾怀深吸了一口气,抓紧了身下的枯草:“来吧。”

老头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,也没多说什么,手起刀落。

并没有想象中那种慢条斯理的感觉。

老头的手法极快,快到顾怀甚至还没来得及做好心理准备,那种钻心的剧痛就已经顺着神经冲进了大脑。

那一瞬间,顾怀感觉自己的灵魂都仿佛被这股剧痛给抽离了身体。

他死死地咬着牙关,脖子上的青筋暴起,喉咙里发出了一声闷哼,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。

但他还是没有叫出声来。

片刻后。

老头收起刀,动作麻利地将那些黑色的药粉撒在鲜血淋漓的伤口上,然后用两块木板夹住小腿,缠上布条。

“没什么大问题。”

老头拍了拍手上的药粉,站起身来:“剜去外面要烂的肉,上了药,我再开些药你内服,只要不乱动,要不了多久就能走路。”

顾怀此时已经疼得浑身湿透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。

他虚弱地靠在草垛上,喘着粗气,勉强挤出一丝笑容:“多...多谢。”

“别急着谢。”

老头收拾着东西,突然又看了顾怀一眼,目光在他的胸口和肋下停留了片刻:

“外伤好治,你这内伤可不太好办。”

“脉象虚浮,气血两亏,肋骨断了两根,还有一根虽然没断,但也错位了,正压着你的肺经。”

说到这儿,老头顿了顿,眼神里带着一丝戏谑:“我倒是能帮你正骨,但这可是个细致活,而且...”

“那滋味可比刚才还疼,我看你这身子骨单薄得很,怕你挺不住,直接疼死过去。”

顾怀愣了一下。
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。

确实,那里一直有一种钝痛感,哪怕只是轻微的呼吸,都会带来一阵刺痛。

如果不正过来,恐怕这伤一辈子都好不了,甚至会留下病根。

顾怀想起了自己跳进那条奔涌的大河,在那浑浊的漩涡里挣扎求生,想起了自己在乱石滩上醒过来,想起了这一路上的逃亡与搏杀。

连那种绝境都挺过来了。

区区正骨而已。

还能比死更可怕吗?

“没事。”

“我这条命硬得很,大夫尽管动手就...”

“咔嚓!”

一声清脆的的骨骼响声,毫无征兆地在夜色中响起。

顾怀的话还没说完。

那老头根本没打算听,就趁着他说话分神的瞬间,那双枯瘦的手猛地按在了他的胸口,以一种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极其用力的力道,狠狠地一推一送!

那一瞬间。

顾怀只觉得眼前猛地爆开了一团白光。

连那一瞬间的思维都停滞了。

“我...”

顾怀的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这一个字。

然后。

他的双眼一翻,头一歪,干脆利落、没有任何悬念地晕了过去。

什么硬汉。

在这绝对的生理痛苦面前,全是扯淡。

老头看着瞬间昏死过去的顾怀,面无表情地拍了拍手,嘀咕了一句:

“废话真多。”

......
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
当顾怀再次拥有意识的时候,是被一阵略显刺眼的阳光唤醒的。

他有些迷茫地睁开眼。

入目所及,是一顶帐篷的顶部。

虽然这帐篷看起来也很旧,顶棚上还有几个补丁,透着一股陈旧的霉味,但毕竟...这是一顶帐篷。

能够遮风挡雨,能够把外面的喧嚣和尘土隔绝开来的帐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