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安听着林婉儿的控诉,脑海中浮现出千年前那座阴森压抑的大殿。
以及那些坐在龙椅上,被权力扭曲了面容的凡人。
他当年不过是觉得无聊,想找个最前排的位置。
近距离看看这些凡人帝国是如何运转的。
起居郎这个职位,官阶不高,不握实权。
却能知晓天下最核心的隐秘,正是他这个旁观者最完美的伪装。
至于那些皇帝为什么不杀他?
很简单,因为他从不结党,从不进言。
就像大殿里的一根柱子,一团空气。
当然,到了晚年,他俨然成了一个象征,一个老寿星罢了。
杀他都嫌费力气。
更何况,一个活了千年的长生者。
若真有皇帝动了杀心,只需在夜深人静时悄无声息地换个皇帝便是。
哪里轮得到凡人来主宰他的生死。
“常言道,伴君如伴虎。此人能历经五朝而不倒,或许是个精通明哲保身之道,圆滑世故到了极点的人吧。”
顾长安顺着林婉儿的话头,淡淡地评价着“自己”。
“若是仅此而已,倒也罢了。”
林婉儿摇了摇头,秀眉紧蹙。
“但这还不是最让我头痛的。”
林婉儿身子微微前倾,眼神中透出一丝狂热与困惑。
“先生可知,太学堂的藏书阁里,保存着这几十年间大景王朝全部的《起居注》原本。整整几大木箱的竹简和绢帛,全是顾长安一人亲笔所书。”
说到这里,林婉儿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我花了一个月的时间,将他二十岁刚入仕时写的开篇,与他临终前写的绝笔,放在一起比对。您猜怎么着?”
顾长安饶有兴致地看着她:“笔迹不同?”
“恰恰相反!”
林婉儿拔高了声音。
“笔锋走势,转折力道,甚至连墨色的浓淡习惯,完全一模一样!一个病危老人,握笔的手怎会如二十岁的青年一般稳健?这根本不合情理!”
“太学堂的几位老泰斗都说,这《起居注》定是多人代笔,或者是后人伪造的。”
“可我查遍了宫廷档案,确实只有他一人任职。这成了一桩死无对证的悬案。”
顾长安端起茶盏,掩饰住嘴角那一抹几乎快要憋不住的笑意。
长生者的肉身恒定不朽。
即便过了千年,手腕的力道也不会有丝毫衰退。
他当年在撰写起居注时,只顾着记录那些无聊的帝王日常。
哪里会想到几百年后,这帮较真的后生晚辈会拿着放大镜去比对他一百年前后的笔迹。
“林姑娘,史书上的东西,往往是经过层层粉饰的待嫁之女,看个大略便可,若是太过较真,只会自寻烦恼。”
顾长安放下茶杯,语气轻松地劝解道。
“身为史官,求真求实乃是本分,怎可敷衍了事。”
林婉儿倔强地摇了摇头。
“其实,除了这位起居郎的诡异之外,那几位皇帝的死因和生平,在卷宗里也是语焉不详,充满了互相矛盾的地方。”
“哦?比如呢?”顾长安随口问道。
“比如景文帝。”
林婉儿叹息道。
“正史记载,景文帝虽得位不正,但乃是一代明君,日夜批阅奏折,最终积劳成疾,在御案前呕血而亡,是为勤政典范。”
“可我在整理他那一朝的起居注时,发现顾长安在最后几页的记录极为简略,只有寥寥数字,”
“【景文十八年冬,帝服丹,神清气爽,言见祥云瑞霭。】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