京城的初秋,天空高远透亮。
海棠别院里,那棵不知活了多少个年头的老海棠树,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起微黄。
一阵秋风穿堂而过,卷起几片落叶,慢悠悠地打着旋儿。
落在了院子中央那张打磨得油光水滑的青石圆桌上。
顾长安穿着一身宽大的月白色居家常服,手里把玩着一把紫砂供春壶。
他躺在一张不知从哪个旧货摊上淘来的竹制摇椅里。
随着摇椅轻微的晃动,半眯着眼睛,神态慵懒至极。
院子的西厢房,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地方。
如今已经被胖子鲁大发改造成了一个乌烟瘴气的个人工坊。
“嘭,”
一声沉闷的爆响从西厢房里传出。
紧接着,一股黑烟顺着门缝滚滚涌出。
鲁大发顶着一头被烧焦卷曲的头发,满脸黑灰地从浓烟里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。
他手里还死死攥着一个只剩下一半金属外壳,正往外滋滋冒着火星的怪异物件。
“咳咳咳……又炸了!我的全自动投喂画眉鸟机怎么又炸了!”
鲁大发一边咳嗽,一边痛心疾首地哀嚎。
“顾爷,您帮我看看,这次是发条断了,还是蒸汽压力阀没扛住?”
顾长安连眼皮都没抬。
只是将手中的紫砂壶凑到嘴边,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微温的茶水。
“我早对你说过,给鸟喂食这种事,讲究个随性。你非要用蒸汽锅炉去驱动一个弹簧拨片。”
“画眉鸟没被你的鸟食撑死,也要被你这锅炉的动静吓死。”
“齿轮的咬合间隙留得太大,蒸汽一旦冲入,受力不均,崩盘是早晚的事。”
鲁大发听得一愣一愣的。
随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黑灰,在脸上留下一道滑稽的印子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报废的机器,叹了口气。
随手扔进墙角的废铁堆里。
“顾大哥说得是,看来我还得重新画图。”
鲁大发大大咧咧地笑了笑,转身跑到水井旁打水洗脸去了。
这胖子虽然屡战屡败。
但身上那股子对机械造物的痴迷劲头,倒是让顾长安觉得颇为有趣。
在这座日新月异,到处都在轰鸣着机器运转声的京城里。
能有这么一处闹中取静的院子,偶尔看看凡人的奇思妙想。
日子倒也过得舒坦。
“笃笃笃。”
院门外传来几声轻柔有节奏的叩门声。
“鲁胖子,去开门。”
顾长安闭着眼睛吩咐道。
“好嘞!”
鲁大发胡乱擦干脸上的水渍,跑过去拉开朱漆大门。
门外站着的,是一位穿着水绿色斜襟袄裙,气质温婉的年轻女子。
她手里提着两个用油纸精心包好的纸包,散发着阵阵诱人的甜香。
正是那日在列车上与顾长安有过一面之缘的太学堂历史科教习。
林婉儿。
“请问,顾长安顾先生是住在这里吗?”
林婉儿看着开门的黑脸胖子,微微有些惊讶,礼貌地询问道。
“找顾爷的?在里头躺着呢,您快请进。”
鲁大发是个自来熟,连忙侧过身子将人迎了进来。
林婉儿走进院子。
一眼便看到了躺在海棠树下摇椅上的顾长安。
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他月白色的长衫上。
斑驳的碎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。
那份超然物外,与周遭繁杂世界格格不入的闲适感。
让她瞬间有种走错了时空,误入前朝大儒庭院的错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