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营地比往日热闹些。井边那根竹竿上的油灯已经摘了,换成了个破陶碗,里面浮着半截灯芯,夜里还能点上一阵。陈宛之站在主帐门口,手里捏着炭笔,正看几个孩子用木棍在地上画圈,嘴里念叨:“这口井要再往下挖三尺,底下是硬土层,不容易塌。”
她没打断,只走过去蹲下,伸手量了量他们画的直径。“太小。”她说,“得加宽一尺,不然提土的人挤不下。”
一个瘦小子抬头,脸上沾着泥,咧嘴一笑:“沈公子,我们就是按您昨儿说的‘一人宽两肩’来算的!”
“算得不错。”她点头,“可你忘了人还得转身。绳子绕辘轳的时候,胳膊要抡开。”
旁边另一个孩子立刻接话:“那我哥昨儿说的‘三步轮换法’也得改?”
“改。”她站起身,拍了下手掌上的灰,“每班不能超过两个时辰,歇一个时辰再上。谁顶不住了就喊一声,别硬撑。”
话音刚落,东侧传来吆喝声。青壮年们已经扛着铁锹、锄头往预定位置走,有人还拖了根粗麻绳。那地方地势略高,离原来的粪坑远,前两天雨水也没积在那里。
陈宛之走过去时,已经有两个人在铲表层浮土。她看了眼地面,弯腰抓起一把,捻了捻。“湿气不重。”她说,“可以动镐。”
其中一个汉子抹了把汗:“沈公子,真要挖这么深?咱们之前那口井,也就一丈出头,够用了。”
“那一口是应急。”她指了指原来那口浅井的方向,“现在病刚压住,谁知道地下有没有脏水渗进来?要是再出事,咱们连哭的地方都没有。”
汉子挠头:“可……这石头层听说挺厚,万一凿不动呢?”
“凿不动就烧。”她说,“拿干柴堆在石面上,烧红了浇水,让它自己裂开。渔村的老法子,管用。”
人群里有人笑出声:“沈公子连石头都治得了?”
她没笑,只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粗纸,展开铺在地上。纸上画着简单的剖面图,标了水位线、土层和预计深度。
“这不是我治石头。”她说,“是咱们一起想办法活命。谁家不想喝干净水?谁家孩子不吃饭?这井不是给我挖的,是给你们自己。”
众人静了片刻,忽有个老妇人从边上走过,端着个豁口碗,里面盛着半碗粥。“我家老头子昨儿还能扶墙走了。”她嗓门不大,但刚好能让一圈人都听见,“他说,他得活着看这新井出水。”
这话一出,原本还有点懒散的人也动了起来。铁锹入土的声音接连响起,泥土被一筐筐提出,倒在指定区域。
陈宛之没再说话,转身回主帐取了条旧布带,绑在头上遮阳。出来时,正见两个女人抬着一大捆旧布走来,边走边扯:“这些烂衣裳留着发霉吗?不如剪了编帘子!”
她走近问:“做什么用?”
“防雨啊!”年纪大些的那个答,“篱笆挡风还行,一下雨就透,里面那些草药晒不干。我们打算编成厚布帘,挂在里头,下雨也能通风。”
陈宛之看了看布料质地,点头:“行。再加一层石灰粉夹中间,能防潮虫。你们有针线没有?”
“有!都是从包袱底翻出来的。”年轻些的笑着说,“还有个老太太把嫁妆里的绣花绷子都拿出来了,说这时候不用,难道等太平了再用?”
她嘴角微动,终究没笑出来,只说:“回头记一笔工分,将来定规矩时,多领一份干粮。”
两人应了一声,高兴地走了。
她立在原地,目光扫过整个营地。竹篱依旧分明,四色布条随风轻晃。生活区灶台冒着烟,有人在熬粥;观察区门口摆着几双洗净晒干的鞋,显然是康复者开始整理私物;核心区那边,两个轻症病人坐在门口晒太阳,一边啃饼一边说话。
孩子们也不闲着。七八个围在空地上,拿碎石子摆出不同路线,嘴里嚷着:“这边是取水道!那边是倒污水的!”一个胖小子蹲中间指挥,学她的语气:“越界三次,停水三天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