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去谁去?”
她提着灯笼走向疫区。路上遇见几个值夜的男人,都低头让路。有人小声说:“沈公子真是条汉子……”
她没应,径直走到帐前,出示令牌,守卫掀帘让她进去。
里面点了盏小油灯,昏黄光线下,那女人仍在颤抖。她上前探脉,体温稍降,呼吸略稳。她喂了点温水,又换上新布巾敷额头,轻声说:“挺住,天会亮的。”
出来时,她对守夜人交代:“每半个时辰看一次,若有变化立刻叫我。”
回到主帐,她脱下外袍挂在钉子上,从包袱里取出管家供词的密信,摸了摸,又放回去。手指再次抚过玉简。
依旧冰冷。
她吹灭灯,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,然后躺下。
没睡着。
第二天清晨,她早早起身,召集全体流民在空地集合。
人来得齐,脸色大多灰败,眼神躲闪。孩子们躲在大人身后,不敢出声。
她站在高一点的土台上,声音不大,但每个人都听得清。
“我知道你们害怕。”她说,“我也怕。怕我们辛辛苦苦走到这儿,却倒在最后一程。怕我没能兑现承诺,让你们饿不死却死于瘟疫。”
人群静默。
“但我不会逃。”她继续说,“也不会劝你们留下。愿意走的,现在就可以收拾东西,往西走二十里有座道观,或许能收留。但我提醒一句:外面路不通,官道设卡,你们孤身上路,未必安全。”
没人动。
“如果留下,就得守我的规矩。”她说,“从今天起,我会和最重的病人住在一起,喝同样的水,吃同样的饭。若我先倒下,你们就把我的药囊拆了,把里面的竹叶布片煮水喝——那是我娘留给我的东西,我不信它只护我一人。”
台下有人抽鼻子。
她转身,从帐内取出一张大纸,上面用浓墨写着八个字:
**同生共死,绝不弃一人**
她让人用木棍撑起,贴在主帐门帘正中。
“这是我立的誓。”她说,“不信的,可以走。信的,请留下。”
说完,她走下土台,提起药箱,亲自搬进疫区最靠近病人的那顶帐篷。
帐篷狭小,只容一张草席。她铺好毯子,放下灯,打开药箱清点存货。雄黄粉只剩一小撮,地锦草快见底,连常用的艾叶都少了三分之二。
她拿出炭笔记下缺项,准备明日派人尝试采购。
刚写完,李三妹掀帘进来,手里捧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汤。
“给您送来的。”
“放那儿就行。”她说,“你回去盯紧名单登记,今天必须把所有接触者重新核对一遍。”
李三妹没动:“您真要在这儿住?这地方……不吉利。”
“吉利不吉利,看人。”她说,“病不会挑时辰发作,我得随时能响应。”
李三妹咬了咬唇:“那……夜里谁守您?”
“我自己守。”她抬头,“你也去休息,明天还有事。”
李三妹只好退出去。
帐内只剩她一人。风从帘缝钻进来,吹得灯焰晃动。她看着墙上影子,忽大忽小,像在跳舞。
她解开衣领,摸了摸胸前贴身藏着的玉简。皮肤温度慢慢传上去,但它始终没有反应。
她闭上眼。
耳边响起昨夜那个女人的呻吟,想起淮阳道上咳血而亡的妇人,想起管家抱着她腿求饶的样子,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说“活下去”。
睁开眼时,她已不再犹豫。
她起身,从包袱里取出一张新纸,提笔写道:
“即日起,设立‘应急指挥簿’,记录每日疫情进展、物资消耗、人员变动;
设立‘交接清单’,所有事务交接必须三人见证签字;
设立‘遗言代录员’,凡自觉将死者,可口述遗言,由专人记录并承诺送达家乡。”
写完,折好,准备天亮后公布。
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真正的考验,还在后面。
她把纸压在砚台下,吹灭灯,躺回草席。
帐外,虫鸣复起,风依旧一阵冷一阵热。
她闭眼,听见自己的心跳声,一下,又一下。
稳而有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