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知道,现在还动不了户部侍郎。
那人位高权重,背后牵着多少根线,她还没摸清。贸然上书,只会被反咬一口,说不定还会牵连整个队伍。流民们刚吃上一顿饱饭,不能因她一人之仇,再陷于险境。
但她也不会放过。
这种人,惯会躲在暗处伸手,以为天下人都瞎。他们克扣赈粮,倒卖药材,害得百姓易子而食,还敢说“灾年难免”;他们派刺客毁证,收买内应,只为保住自己的乌纱帽,还敢自称“为民父母”。
她不是第一天知道这世道黑。
她在渔村时就知道,官仓满着,百姓却饿死;她在县试时就知道,有权有势的能买题,寒门学子只能拼命写;她带着流民北上,更是一路看得清楚:豪强占道收银,胥吏趁火打劫,连一口井都要收“饮水税”。
可这一次,他们动到了她头上。
想烧她的账?想杀她的人?想拦她北上?
她可以忍一时,但不会忘。
仇恨这东西,她向来藏得深。不喊不叫,不哭不闹,就那么一点一点记在心里,等到合适的时候,一刀捅进去,见血封喉。
她走出主帐,阳光照在脸上,暖烘烘的。几个孩子在晒谷坪上玩“官差捉贼”,一个扮官的男孩举着树枝当惊堂木,大声喊:“你这贪官,克扣粮饷,判你斩立决!”
旁边孩子齐声喊好。
她站在不远处看了会儿,嘴角微微动了动,没笑出来。
李三妹端了碗粥过来:“刚熬的,您趁热喝。”
她接过,捧在手里,温度从瓷碗传到掌心。她小口喝着,米粒软糯,咽下去,胃里有了底。
“沈公子,”李三妹忽然压低声音,“您说……这事,是不是才开始?”
“哪件事?”
“有人不想让我们进京。”
“不是才开始。”她放下碗,“是早就开始了。只不过以前他们对付的是别人,现在轮到我了。”
“那咱们……真能斗得过?”
她抬眼看她:“你觉得,五百个饿过肚子的人,和一个户部侍郎,谁更不怕死?”
李三妹一愣,随即明白了。
她点点头,不再多问,转身去忙别的了。
陈宛之站在原地,望着营地中央那口大锅,锅底还沾着昨夜煎药的黑渍。几个妇人正刷洗它,水花四溅,笑声传来。
她把手伸进内袋,指尖触到那封密信。
硬的,像一块铁。
她收回手,整理了下袖口,走向马车方向。粮袋已码好,药箱捆牢,车夫在检查缰绳。她走过去,亲自试了试绳结,松紧正好。
“下午出发,走慢些。”她交代,“每隔两个时辰停一次,让人歇脚喝水。”
“晓得。”车夫咧嘴一笑,“跟着您,咱们走得踏实。”
她点点头,没再多说。
转身时,她最后望了一眼侧帐。
帘子垂着,安静无声。
她知道,那个曾经以为能两头得利的管家,此刻正缩在角落,听着外头的脚步声,猜想着自己还能活几天。
她不打算杀他。
留着他,有用。
他的供词是引子,他的恐惧是饵,迟早有一天,那根线会牵到户部侍郎脚下,到时候,她要让他亲口承认:是谁下令毁证,是谁指使杀人,是谁把灾民的命,当成了升官发财的垫脚石。
风拂过棚顶,绳索轻响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入阳光中。
背影挺直如松,一步未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