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快步走回自己住的那座吊脚楼,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,低头看了看手里被掐烂的芒果,把它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。
她的手被芒果汁弄得黏糊糊的,去井边打水洗了很久,久到指缝都搓红了。
楚楚带来的水壶在帐篷里彻底凉透的时候,黑瞎子终于从吴二白那里告了辞。
他回到吊脚楼时暮色刚刚从远山背后漫上来,门廊下的小桌上放着一盘刚切好的青芒果,长乐坐在竹椅上,正用小刀削着芒果皮。
换上了一条她带来的棉麻灯笼裤,头发也重新梳过,但她削芒果的动作有点用力过猛,果肉翻出来时刀尖卷掉一大块,和砧板碰撞发出笃笃笃的沉闷响声。
“我来。”黑瞎子弯腰想接过她手里的小刀。
“不用。”长乐继续削着芒果皮,刀尖稳稳地把最后一点皮削掉,然后把芒果切成两半放在碟子里,拿起一半开始吃。
“怎么了?”黑瞎子在她对面坐下来,伸手去接她手里另一半芒果,被她躲开了。
她连看都没看他一眼,拿着芒果起身走回屋,走到门口时顿了一下,头也不回地说了句:“没什么,就是发现你给邻居妹妹倒茶也挺开心的。”
黑瞎子愣了一下。
帐篷里的画面在脑子里迅速回放了一遍。
楚楚在旁边扇扇子、续茶、不小心碰到他手背,他当时在谈正事,根本没在意。
长乐在外面看到了?她看到的就是一个哑巴姑娘给他倒了杯茶。
他站起来推开吊脚楼的竹门,长乐正站在竹窗前面吃那块芒果,听见门响连身子都没转。
“你吃醋了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那个叫楚楚的,吴二白雇的向导,村里人,会手语。她就是个热心人。她给所有人都倒过茶,,你没看见她在营地挨个帐篷续水,又不是只给我一个人续。”
长乐终于转过头来,她看着他。
“我不在乎她给所有人倒茶,她给你扇扇子,碰你的手,你在那儿稳坐泰山。
黑瞎子,我以前觉得你是一根筋,现在发现你是对所有姑娘都这样。
你就是一根筋什么都不在乎。人家碰你你也不躲,人家看你的眼神你也不知道。”
“她碰我手的时候我在看档案,没感觉。”
“没感觉也是问题!”长乐把芒果核重重地扔进垃圾桶里,芒果核在竹篓里滚了两圈停住了。
“你知不知道你在外面招惹了多少桃花债。”黑瞎子张了张嘴,想说“这瓷碰得太硬”。
他跟楚楚说话的时间加起来都不够削一颗苹果。
但他看着站在竹窗前气鼓鼓的长乐,忽然又不忍心反驳了。
她那点飞醋完全是拐了山路十八弯扣在他头上的,但她气得肩膀都微微发抖,芒果核扔进垃圾桶时那声闷响隔着半个厨房都能听到,显然是憋在自己心里酿了一下午。
这两年他跟长乐相处,学会了一个道理:在媳妇生气的时候,先认错比先讲理管用。
他正打算走上前去再说点什么,长乐却已经自己收住了话头,转过身背对着他开始对着墙上的黄历深呼吸,从那上面密密麻麻的缅文日期里随便扫了一眼,转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冷静。
“早点睡,明天不是还要去山里。”说完她进了里间,把竹帘子放了下来。
黑瞎子站在帘子外面,听着里头窸窸窣窣的铺床声和枕头被重重拍了两下的闷响。
他又站了片刻,转身走出屋,在门廊下的竹椅上坐下来。
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整个哑巴村,远处的香蕉林在晚风里沙沙作响,偶尔从邻家吊脚楼传来一声低沉的咳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