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蒙德右手抓了抓头发,皱着眉头。“那些流程,不是已经在官方文件上写明白了么?竞标规格,用料标准,交船日期,质检要求——我拿到的那份文件里一条一条都列得清清楚楚。”

克劳福德专员笑了起来。那笑容很和善,很得体,是那种在伦敦社交场上练了大半辈子的、让人觉得应该信任的笑。

他放下手,靠在椅背上。“不不,哈蒙德先生,那些是明面上的规则。公函里写的,议会里争论的,报纸上登的——都是表面文章。可私底下还有些事,是需要船厂这里了解的。那些文件不会写,办公室的门也不会开,我来就是为了跟您当面说。”

哈蒙德心里那根原本松了半截的弦,在这一瞬间重新绷紧了。

他在泰晤士河边泡了半辈子,见过太多趁火打劫的买主,听过太多冠冕堂皇的“私底下”——每一个“私底下”背后都藏着同一只手,一只从他口袋里掏钱、从他手里抢活计的手。

他没有立刻回应,只是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。“是哪些事呢?”

“船只建造需要的材料零件颇多。海军部有专门合作的供应商,希望能把这些供应商的产品纳入贵厂的采购清单——比如铁壳船用的铆钉、密封用的铜环、还有锅炉舱里的蒸汽阀门这类。

不是强制,是建议。

您也该理解,这些供应商都是经过海军部考察的,多年合作下来,质量是有保证的。”

哈蒙德听着,没有打断。

等专员说完,他靠在椅背上,两只粗糙的手交叠在膝上,沉默了片刻。

“是哪几家工厂的零件?我从事造船也有些年头了,泰晤士河两岸的零件供应商没有我不认识的。铆钉,铜环,蒸汽阀门——质量有好有差,差出不止一倍。如果是质量太差的零件,就算是海军部合作的供应商,我也不会答应的。”

克劳福德的笑容淡了一些。

不是消失了,是收了收,像一盏原本开得很亮的煤气灯被人往下拧了半圈。

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然后放下。“哈蒙德先生,海军的船都是这样造出来的。那些过去承建海军订单的大厂——威格拉姆,莫兹利——他们用的就是这些供应商的零件。海军那些船,都是这样造出来的,从来没出过问题。”

哈蒙德没有立刻回答。

他看着克劳福德那张仍然挂着微笑、却已经不那么真诚的脸,忽然明白了这位专员今天为什么登门。

不是来提醒什么流程。不是来提供什么便利。是来确保海军部撒出去的钱,能沿着某种看不见的路径,流回到某些人的口袋里。

他想起玛丽在他办公室里说过的那句话——“他们必须学会尊重我的股份。”现在他面对的不是一个谈判桌,而是一张用“合作”“惯例”“从来没出过问题”编织成的网。

他今天只要点了这个头,那些劣质零件就会像泰晤士河的潮水一样悄悄涌进他的船坞,混在他亲自挑选的铜合金螺旋桨里,混在那些工人们一锤一锤铆进去的铆钉里,混在每一艘将交给海军的船里。

以后出了事故,没有人会记得今天这个专员的名字,可所有人都会记得出事的那艘船,是哈蒙德船厂造的。

他不能点这个头。

***

埃莉诺推门进来,说哈蒙德先生到了。

他站在书房门口时,玛丽一眼就看出不对劲。几天前从这间书房走出去时,他脚步生风,肩膀是打开的,整个人像一艘刚下水的新船。

可此刻他低着头,帽檐被两只粗糙的手攥得起了皱,那件永远沾着油渍的旧外套比平时更皱了些,连领口都歪着。

玛丽让埃莉诺去沏茶,然后把书房门关上,指了指椅子。

哈蒙德先生坐下来,两只手搁在膝盖上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把海军部专员登门的事讲了一遍。

从克劳福德那个过分得体的笑容,讲到那份从来不写在文件里的供应商名单,讲到自己站起来说“我是不会答应的”时,专员脸上那层薄薄的笑意是如何一点一点收回去的。

他讲得很慢,像是在船坞里一块一块地检查受损的船板。

讲到最后,他抬起头,眼角那些因常年海风而深刻的皱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深。

“我为了船厂的名声着想,拒绝了他们的不合理要求。可这一拒绝,竞标的事恐怕就悬了。海军部那些将军们是穿同一条裤子的,得罪一个就等于得罪了所有人。”

玛丽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。那些将军们口口声声说为了国家的海防,背地里却把每一条军舰都变成了自己的提款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