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仗,川军26师的四个团长阵亡了两个,十四个营长几乎死伤殆尽。
他们用几千具层层叠叠的尸体,硬生生在日军外围防线的侧翼,为后续的几万散兵游勇撞开了一条微小的缺口。
而在另一侧的公共租界地下管网盲区,万余名由粤军残兵和各部轻伤员组成的队伍,正像沉默的蚁群般移动。
由于地表的连锁大爆炸和城市火灾,空气中的氧气被大量抽空,刺鼻的焦油与滚烫的泥水倒灌进了深层城市排污干道。
下水道里齐腰深的脏水恶臭熏天,漂浮着残肢与死耗子。
伤员们躺在用门板临时改制的简易浮桥上,嘴里死死咬着筷子,不让自己因伤痛而发出哪怕一丝呻吟。
因为只要有一个人暴露,头顶上日军的工兵就会顺着通风口往下灌毒气和水泥。
每向前挪动一步,都有因伤势过重或窒息而默默滑进脏水里的弟兄。后面的人甚至来不及拉他们一把,只能踩着战友的尸体,麻木地、机械地向前迈步。在这条黑暗的生死通道里,整整有上千名士兵,无声无息地溺死在了上海滩的地下污泥中。
而在整个闸北突围战的西侧外围,上演的则是另一幕在残酷战场缝隙中发生的异类场景。
这里是日军第四师团步兵第八联队的防区。相比于藤田进第三师团那边现在满地焦黑、连联队长都找不到半截大腿的惨烈景象,大阪师团的战壕里静谧得像是个乡下的年货集市。
阵地前沿,几个穿着土黄色呢子大衣的大阪步兵正抄着袖子蹲在避风的弹坑里,一边看着远方闸北中心那朵还没完全散去的烟柱,一边咂着嘴交流着心得。
“哎呀呀,真是太可怕了。”一个三十岁上下、入伍前在大阪心斋桥开药铺的一等兵端着个掉了漆的搪瓷大碗,吸溜着里面的热汤面,用浓重的大阪商贩口音嘟囔着,“藤田师团那帮傻子,天天喊着‘七生报国’、‘板载’,这下好了,全去靖国神社排队领骨灰盒了。打仗嘛,拿一份军饷而已,拼什么命啊。”
“谁说不是呢?听说支那十九集团军的那个李守愚指挥官,以前是个做大买卖的。这种人最不好惹,他算账太精了。”
旁边的军曹正拿着望远镜,漫不经心地看着前方满是硝烟的废墟弄堂。
突然,望远镜的镜片里,黑压压地晃动起了大片泥泞的人影。
那不是三五个摸哨的散兵,那是整整齐齐、漫山遍野从废墟和浓烟里钻出来的华夏军队残部,足足有两万多人。带头的几个士兵甚至连军帽都没了,手里端着的轻机枪梭子都是空的,但那眼神,一个个饿得像冰原上的饿狼,透着一股不放过任何活物的凶光。
“八、八嘎……支那军主力……”拿着望远镜的军曹手一抖,差点没把望远镜掉面汤里。
战壕里的大阪兵们“哗啦”一声纷纷拉动了枪栓,九六式轻机枪的射手也有些紧张地趴在了射击位上。
虽然他们不想拼命,但如果这群几万人的华夏军队真要不顾一切地硬冲他们的阵地,为了自保,这帮大阪老油条的枪法可是在关东军大演习里拿过名次的。
眼看着一场惨烈的遭遇战就要在两军之间爆发,国军两万多人的突围部队前方,突然走出了一个胖子。
这是一个在溃退中和主力打散的川军第20军的代理旅长,杨森麾下的老油条,人称“甘大麻子”。
甘旅长此时光着个脑袋,大衣扣子在之前的奔逃中撤掉了大半,脸上虽然全是黑灰和血渍,但那张出了名的大厚脸皮上,却挂着一种袍哥人家特有的世故与精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