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磁波频段里,充斥着肉眼无法察觉的喧嚣。中原大地的上空,除了呼啸的寒风和偶尔掠过的飞鸟,无数看不见的无线电信号正以光速在云层和地表之间来回穿梭。
西京城南,大雁塔向外延伸的一处建筑群。
这里外围被拉起了三道铁丝网,四个角落竖立着高高的瞭望塔。院落的中央,几根金属天线直指苍穹。
这是一个完全由线缆、真空管和纸笔构成的世界——西北电子工程院下属的无线电监听与破译中心。
大厅的面积超过一千平方米,一百多台大功率无线电接收机整齐地排列在长条木桌上。每一台接收机前,都坐着一名戴着厚重耳机的监听员。他们大多是从各大学物理系和数学系抽调来的,经过了严格的保密审查和听音训练。
大厅里的空气显得有些浑浊。为了保证电子管的稳定运行,室内的温度被控制在一个恒定的数值,几十台换气扇发出单调的嗡嗡声。
十二号监听台前,二十岁的监听员刘明正全神贯注地转动着接收机上的调谐旋钮。他的工作是负责死盯一个特定的短波频段,这个频段被认为是日本关东军南下兵团的前线战术联络通道。
耳机里传来连续不断的沙沙底噪。
刘明闭着眼睛,将外界的干扰完全屏蔽。他的手指在旋钮上进行着微米级别的移动,试图在杂波中寻找有价值的信号。
突然,一阵急促而有节奏的“滴滴答答”声切入了频道。
刘明猛地睁开眼睛,左手迅速按下面板上的一个记录开关,右手抓起铅笔,在面前的专用网格纸上飞快地记录下长短不一的莫尔斯电码符号。
日军在华北平原上的推进速度很快。装甲部队、炮兵联队和步兵大队之间的协同,如果单纯依靠铺设有线电话,根本跟不上机动的节奏。因此,日军大量使用了便携式野战电台进行战术联络。
日军指挥官他们不认为中国有能力在广阔的频段中准确截获信号,更不认为中国有能力在短时间内破译他们的战术密语。为了追求通讯效率,日军前线部队在下达诸如炮火准备坐标、战车出击时间等战术指令时,经常会使用等级较低的简易密码,甚至在紧急情况下直接使用明码呼叫。
三分钟后,电码信号停止。
刘明撕下写满符号的记录纸,将其装入一个圆柱形的透明塑料筒里。他把塑料筒塞进桌子旁的一根气动传输管道,按下按钮。
“嗖”的一声。
塑料筒顺着管道,被吸入了位于二楼的密码破译室。
破译室里的气氛比一楼更加紧张。几十张拼在一起的大桌子上,堆满了各种日文词典、密码对照表和长长的纸带。十几名数学家和密码学专家正在这里进行着枯燥的数字解构。
管道口“吧嗒”一声,塑料筒掉落在接收篮里。
一名干事迅速取出里面的记录纸,递给了一位戴着厚底眼镜的破译专家。
专家看了一眼纸上的电码,拿过旁边的算盘,手指飞快地拨动了几下。
“这是日军第十师团的战术前缀。”专家头也不抬,对着身旁的助手说道,“密码本是上个月我们在察东战场缴获的樱花三号战术密码。他们没有更换。”
助手立刻拿出一本厚厚的册子,开始逐字进行反向推演。
仅仅过了十分钟。
一段完整的日文指令被翻译成了中文。
专家看着翻译出来的文字,脸色瞬间变得凝重。他拿起那张纸,快步走出了破译室,顺着走廊来到了情报汇总中心的负责人办公室。
王涛接过专家递来的纸条,目光快速扫过。
“发报单位:大日本帝国陆军第十师团野战重炮兵联队。”
“接收单位:步兵第三十三旅团前敌指挥部。”
“内容:炮兵阵地已于坐标五四二、七一八展开完毕。所有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及七十五毫米野炮已完成射击诸元标定。定于明日清晨六时整,对滕县北城墙及外围支那军阵地进行毁灭性破坏射击。炮击结束后,战车中队掩护步兵发起总攻。望步兵各部准时配合。”
王涛看完,立刻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
现在是三月十四日,晚上十一点。
距离日军的炮火准备,还有不到七个小时。
“立刻核对坐标!”王涛大声下令。
几名参谋在墙上的大型华东军用地图上,迅速拉出经纬线。
“主任,坐标位置在滕县以北五公里的一处缓坡后方。符合重炮阵地的布置要求。”参谋汇报道。
王涛没有犹豫,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。
“接政务院,有十万火急的前线军情。”
半个小时后。西京政务院。
李枭的办公室里灯火通明。宋哲武拿着那份刚刚送到的破译电报,站在办公桌前。
“委员长,日军第十师团的进攻时间表和炮兵坐标,已经完全暴露在我们眼里了。”宋哲武将电报放在桌子上,“矶谷廉介这是打算用重炮把滕县的城墙犁平,然后用坦克直接碾过去。”
李枭看着电报上的时间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。
“第五战区的李宗仁,在台儿庄布下了一个口袋阵。滕县就是这个口袋的扎口绳。”李枭的声音平稳。
“如果滕县守不住,日军第十师团就会长驱直入,直扑徐州。整个第五战区的几十万大军就会陷入被动。”
“在滕县的驻军是谁?”李枭问。
“川军第二十二集团军,第一二二师。师长王铭章。”宋哲武回答,“这支部队装备很差,虽然我们用卡车给他们送去了一批半自动步枪。但他们缺乏防空武器和重炮。在面对日军一个常设师团的重火力覆盖时,伤亡会非常大。”
李枭转过身,看着宋哲武。
“装甲师不能动。”
李枭走到办公桌前,拿起一支红蓝铅笔,在那份破译的电报上画了一条线。
“但是,战争不仅是钢铁的碰撞,更是信息。”
“把这份情报。日军的炮击时间、炮兵阵地坐标、以及步兵发起冲锋的路线。”
李枭的眼神冷峻。
“用明码和暗码双重发送,直接拍发给徐州第五战区长官司令部。同时,抄送给滕县的王铭章师部。”
宋哲武愣了一下。
“委员长,这样直接把我们的情报成果交给第五战区,南京方面就会知道我们掌握了破译日军密码的能力。这会不会暴露我们的底牌?”
“底牌就是用来打的。”李枭毫无顾忌。
“有了这份情报,王铭章的川军就不需要在战壕里硬扛日本人的重炮。他们可以提前规避,保存实力。”
“发报。让这部数据链,在今晚转起来。”
指令下达。
西京的电波,穿透了漫长的黑夜,直奔东南方向的徐州而去。
徐州。第五战区长官司令部。
这是一座戒备森严的院落。指挥部内,电话铃声此起彼伏,各地的战况不断汇总过来。
李宗仁穿着一身整洁的军装,站在巨大的沙盘前,眉头深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