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珠,朕以后给你一个家

太后说的是信,说的是“不轨之言”。

那也就是说,她知道那三封信是存在的。

她知道那封信虽然没送到,但那个小太监被杖毙之前,或许已经被撬开了嘴,或者那封信是被人截了,先帝没看见,别人看见了。

但太后只是在试探,还是真的知道了什么?

那封信写的是什么,陆引珠不知道,她没有办法知道原主那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,在入冷宫第七天,在绝望到了极处的时候,会写出什么样的话。

那是最危险的一种情况,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把柄在别人手里。

太后这句话像钓钩,抛出来,等着她咬。

她不动,她等着。

一炷香又过了大半,灵殿里依旧安静,只有诵经声断断续续地流着。

陆引珠膝盖下那片冷意已经从腿骨往上漫了,整个后背都是僵的。

可她还是没动,一声都没有出。

然后太后起身了,走向灵殿门口。

在路过陆引珠身边的时候,太后的步子顿了一下。

就一瞬,短得像是陆引珠的幻觉。

然后太后就带着张嬷嬷走了,脚步声越来越远,出了灵殿,消散在廊外的夜色里。

陆引珠还是没动,只不过背慢慢松快了下来。

她知道,太后的这一关,她勉强过了。

守灵到卯时结束。

出了灵殿,天边刚刚有一点灰白色。

陆引珠走出来,脚下有点虚。

她咬着牙,把步伐走稳,一步一步,沿着廊道往回走。

青禾早就在廊外等着了,一看到她出来,立刻迎上去,悄悄扶了一把。

陆引珠没有拒绝,让她扶着走了几步,等腿上的感觉慢慢回来,才轻轻把手抽了出来。

“没事,走吧。”

青禾欲言又止,看着她的脸,没有说话。

两人就这样慢慢走着。

太后在她身边停下来的那一步,是已经查到了那封信的内容,今夜来这一趟,是专程来敲打她?

她不知道,她现在想不清楚,腿还是麻的,脑子比腿麻得还厉害。

绕过一道回廊,远处宫门外传来打更的声音。

陆引珠忽然站住了。

青禾差点被她拉了个趔趄,抬头看她。

“姑娘?”

“青禾,”陆引珠没有看她,眼睛往前看着,声音压得很低,“那封信,”

她停了一下,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含了含,然后咽了回去。

“没事,走吧。”

青禾没听清,问。

“姑娘说什么?”

“没说什么。”

两人重新走起来,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。

天色越来越亮了,那一点灰白变成了淡淡的鱼肚白。

日头要出来了。

回到值房,陆引珠喝了半碗热粥,手还是凉的。

握着粥碗,她能感觉到那点热意从指尖慢慢往里传,传到手掌,传到腕骨,但还没有传到心里。

她坐在床沿,低着头,把右手那段纱布解开,重新检查了一遍,伤口没有渗血,结痂的边缘好好的,那片嫩红也没有更红,是好的。

她重新包好,打结,拉下袖子。

窗外那盆茉莉被昨夜的冷风吹了一夜,叶子蔫了两片,耷拉在花盆边沿,显出一点疲态。

陆引珠把窗子开了一缝,看了它片刻,伸手把那两片蔫叶子摘下来,放在窗台上。

然后她把窗子重新关上,回到桌边,坐下,拿起那本记录香材用度的旧册子,翻到新的一页,蘸了墨,开始记今日的用度。

笔尖落在纸上,发出细小的沙沙声。

门外有脚步声,不是青禾的,是李德全。

他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,隔着门低声说。

“陆姑娘,陛下传您。”

陆引珠把笔搁下,站起身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她整了整衣裳,往门口走,在迈出门槛之前,停了一步。

她回头,看了一眼窗台上那两片茉莉叶,蔫的,黄了半片边,被晨光照着,透着一点暗沉的绿。

然后她迈出去,把门带上了。

御书房里,萧长烬坐在龙案后,面前摊着那本礼部的折子,守灵那页被翻开了,折页的痕迹深,显然不只看过一遍。

陆引珠进来,跪下行礼,又起身,走到他面前,站定。

萧长烬没有立刻开口。

他先看了看她,目光从头看到脚,像是在比对什么,像是在确认某件事。

陆引珠低着头,睫毛垂着,站得直,跟站了一夜一样,看不出什么异常。

“守灵怎么样?”

男人那声音听起来很平,陆引珠应声道。“一切都好。”

萧长烬又停了一下,才说。

“太后今夜去了。”

陆引珠没有接话,静了一息,才低声道。

“太后来灵殿,是对先帝的追思,奴婢不敢置喙。”

萧长烬把那本折子阖上,声音里有一点什么,听不太分明。

“她对你说话了吗?”

陆引珠想了一下,原原本本地答。

“太后说了几句话,说先帝最恨欺君,说天下没有遮得住的事,说先帝在天之灵什么都看得见。”

她把那几句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,没有加任何解释,没有加任何猜测,就只是复述。

萧长烬看着她,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深得看不到底。

陆引珠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压下来,像一块无形的重物,但她没有躲,就任他看着。

书房里静了好一会儿。

然后萧长烬把那本折子移到一旁,声音里那点什么消失了,语气重新变得平静。

“过来,朕手腕发酸,你给朕压一压。”

陆引珠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然后走过去,在他侧边跪下,伸出左手,指腹轻轻搭在他的腕背上。

手是凉的,他的手腕是热的,那热意透过她指尖渗进来,把那一点冷意蚕食了一点点。

她用力道极轻的方式,一寸一寸地按着。

萧长烬低下头,看着她那只缠着纱布的右手。

“朕让礼部查了一件事,”他忽然说,声音很轻,像是随口提起,“先帝年间,有三封信被截下来,一直封存在礼部档库里,没有销毁。”

陆引珠的手指没有停,节奏没有乱,但指腹下那片皮肤,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有一瞬的僵硬。

萧长烬还在说:“档库管事说,那三封信一直压在最底层,没有人翻过,当年截信的人早就不在了。”

他停了一下。

“朕让人把那三封信取了出来,销毁了。”

陆引珠的手停住了。

她低着头,盯着他腕背上那片皮肤,那皮肤下青筋微微可见。

她没有说话,沉默了好几息,然后轻声道:

“奴婢……”

两个字说出来,后面跟的什么,她突然不知道怎么说了。

她想说谢恩,可那两个字像卡在喉咙口,说不出来,不对,她觉得不对,太生分,太客套,说出来像个笑话。

她想说别的,可别的什么都没有,她只是低着头,盯着那片皮肤,喉咙里发酸,发紧,像什么东西挤在那里,既化不开,也说不出来。

萧长烬没有催她,也没有再说话。

书房里安静着,烛火稳稳地燃着,博山炉里的香气在空气中流动,那是她调的香,老檀和茉莉,不抢不压,各守一方。

然后他把手腕从她指下轻轻抽了回去,拿起朱笔,翻开了下一本折子。

“传旨下去,御前宫女陆氏勤谨恭敬,聪颖明慧,册为熹嫔。”

看着陆引珠诧异的眼睛,萧长烬笑了笑,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。

“引珠,从此以后,朕会给你一个家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