引珠,朕以后给你一个家

“是意外?”

李德全低着头,“仵作验过,起火点在西配殿的烛台处,一只矮烛台倒了,引着了帐子,风一吹,就蔓延了。”

“矮烛台怎么倒的?”

“……那两个宫女,其中一个是负责熄灯的,当晚不知为何没有按时熄灯,到了子时火才起来,发现的时候,两人已经……”

李德全没有继续说。

萧长烬把帕子搁在案上,食指轻轻叩了一下桌面.

“查。别跟我说是意外。”

李德全低头应了声,没有动。

萧长烬察觉他还站着,抬眼看了一眼.

“还有什么?”

“陛下,”李德全迟疑了一瞬,“贤妃的配殿失火,有几位娘娘已经遣人来问候了,其中林昭仪……遣人来了三趟,说是心疼贤妃姐姐,想去探望。”

萧长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满脸都是对林宝珠的讽刺。

“不许去。”

李德全低头应了声,准备退出去。

“再等等,”萧长烬叫住他,顿了顿,“先帝忌日守灵的名单,加上陆引珠。”

李德全身子微微一顿:“陛下,陆姑娘并非正式的……”

“朕说加,就加。”

“是。”

要给先帝守灵的消息,是在晌午前传到陆引珠这里的。

她正坐在值房里拣香料,把几味干花一朵一朵从小匣子里取出来,放在素白的棉纸上摊开晾着。

青禾进来说了,说先帝忌日守灵的名单上加了她的名字,让她七日后丑时前往先帝灵殿候着。

陆引珠手里那朵干茉莉停在半空里,愣了一瞬。

然后她把那朵花放到棉纸上,低头。

“知道了。”

青禾欲言又止,看了看她,到底没有多说,退了出去。

屋里重新安静下来,只有那几朵干茉莉散着淡淡的香气,在那片素白的棉纸上躺着。

先帝忌日守灵,丑时至卯时,整整两个时辰,在冬日里的灵殿里跪着。

那灵殿她没去过,但听说是不烧地龙的,地砖是生凉的,常年没有日光,阴森得很。

她把棉纸上的茉莉一朵一朵重新收回匣子里,站起身,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走到窗边,把窗子推开了一条缝。

外头的风吹进来,带着一点秋末将冬的凉意。

她站在那儿,想到了萧长烬昨晚那双眼睛。

他问了很多,但说的少,说少的那种人往往是想的最多的。

她把太后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他,因为她知道他在宫里有眼线,太后那头有,她这头也有,与其让他从别处听到,不如她先说,说得干净一些,让他自己去品。

她现在已经不能再算计他了,或者说,不能让他觉得她在算计他。

她和他之间那层薄薄的信任,比刚入秋的冰,稍微重一点就会碎,踩上去得非常轻,非常轻,不能停,也不能往回走。

她把窗子又推开了一点,外头院子里那盆茉莉被风吹了一下,叶子抖了抖。

七日后,先帝忌日。

太后也要亲自去的。

日子一天天过了。

景阳宫走水的事查了三天,最后以“宫女操持不慎,致烛台倾倒走水”结了案,那两个死了的宫女家里各赏了二十两银子,贤妃这边的气还没喘匀,就已经成了一件没有翻案可能的旧事。

陆引珠听到这个结果,没说什么。

宫里的事就是这样的,很多事不是没有查头,是不能查,查了比不查更麻烦。

她每日仍是按部就班地侍茶、调香、整理书稿。

萧长烬也仍是每天从早批到夜,批完朝事批兵事,批完兵事批地方上的水患,那些折子像是流水一样没有头,每批完一摞,第二天案上就又堆了新的一摞。

有时候她在一旁给他换茶,会看到他手指握笔握了太久,指节的皮肤开始泛白,她就悄悄从袖里取出那个小瓷罐,趁换茶的当口,拨两拨香炉里的香灰,让那股气息厚一点。

萧长烬没有说什么,但她注意到,每次香气浓了一些,他的肩膀会无声地松一点。

她就这样看着,什么都没有说。

忌日那一天,是个阴天。

天色灰蒙蒙的,像一块旧了的棉布,厚而沉,把天光都压着,从一早起就没有透出太阳来。

陆引珠丑时就起了,青禾替她梳了头,素发素衫,没有一点颜色。她把右手的纱布解开,那片新肉已经结了薄痂,边缘还有些嫩红,她仔细涂了遍药膏,重新包好,袖子拉下来,看不出来。

灵殿在宫苑西北角,是先帝起居之外另辟的一处专门供奉的地方,殿门常年半掩,殿外两盏长明灯,不管白天黑夜都亮着。

灯盏是琉璃的,里头是酥油,烧起来没有什么味道,就只是一团幽幽的橘黄色的光,在那扇半掩的殿门旁边静静地燃着,有点阴,有点凉。

陆引珠跟着引路的宫人走进去时,灵殿里已经有人了。

几位年长的宫妃跪在蒲团上,各自低着头,面前是供案,供案上是先帝的灵牌,高约一尺,檀木制的,金粉写的庙号和谥号,两侧长明灯,烛光把灵牌的影子拉在墙上,比实物长了一倍不止。

陆引珠找了个靠边的蒲团,跪下,垂首,学着旁人的样子闭上眼睛。

地砖是凉的,膝盖挨上去没多久就开始发麻。那冷意透过宫裙的几层布料渗进来。

先是麻酥酥的,然后是疼,然后麻得感觉不到疼。

她把眼睛闭着,想别的事。

她在想那三封信。

那是原主写的信,不是她写的,可她是用原主的身体在这世上活着,所以那三封信也是她写的。

第七日,第二十九日,第一百一十三日,她不知道那三封信里写了什么,但她能想象,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儿,一个从未受过这样苦的人,在那种四面都是墙的地方,在这辈子最绝望的时候,颤着手,在一张麻纸上,把她所有的委屈、恐惧、和还没死绝的那点盼头,一个字一个字写进去的。

那封信,最后烂在了不知道什么地方。

原主等了多少天,才慢慢意识到,那封信永远不会有回音了?

陆引珠的膝盖越来越疼,她没有动。

旁边那几位娘娘低着头,有的在轻声诵经,声音如流水,在灵殿里流淌,细细碎碎。

灵殿外头,脚步声轻了一下。

太后来了。

那脚步声陆引珠认得出来,不是太后本人的步伐,是张嬷嬷的。

脚步在灵殿门口停了一下,然后推门进来了。

陆引珠没有抬头。

周太后进了灵殿,也在供案前跪下了,跪得比众人都离灵牌更近些,那是太后的位置,谁都要给她让开。

灵殿里更安静了。

烛火把所有人的影子都投在地上,参差不齐,高低不一。

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,太后开口了,声音不高,却在这个空旷而阒静的地方一字一字都清晰可辨。

“先帝面前,哀家有几句话,想问问各位。”

跪着的几位娘娘没有作声,只是微微抬了抬头。

陆引珠膝盖上那片麻疼从外向里漫着,她没动,也没抬头。

太后说:“先帝最恨的,是欺君。他一生最不能容的,就是有人在他面前不实诚。”

她停了一下。

灵殿里烛火嗤嗤地响,长明灯的火苗被某处透进来的一缕冷风微微压了压,晃了一晃。

“哀家听说,这里头有人,曾经给先帝写过信,说的是不轨之言。”

灵殿里静了一瞬。

陆引珠的手指慢慢收紧了,膝盖底下的麻疼一下子远了,她的心跳开始变快,一下比一下重,在这片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太后还在说:“那些人以为信没了,就没事了。可天下哪有什么遮得住的事。先帝在天之灵,什么都看得见。”

她说完,没有点名字,没有再往下说,就只是跪在那儿,对着灵牌,低下了头,闭上眼睛,唇边开始动,像是在默诵什么。

陆引珠就那样跪着,手指在袖中已经掐出了深深的月牙印,但脸上什么都没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