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陆引珠的脚步声走远,太后坐在紫檀木椅上,脸上的笑容才收了回去。
她没有动,也没有说话。
张嬷嬷一直站在太后的椅子后方,双手交叠在身前,腰背挺得笔直,目光低垂,一动不动。
“张嬷嬷。”
太后垂眸开口,声音不紧不慢。
“老奴在。”
张嬷嬷往前迈了一步,躬身道。
太后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,她的目光从门槛上慢慢收回来,落到张嬷嬷的脸上。
“这个陆姑娘倒是可用,只不过得防范着些。”
张嬷嬷没有接话,只是微微弯了弯腰。
她在太后身边这么多年,自己这位主子的手段她是知道的。
只要跟着太后走,就绝对不会有错。
“她在我面前滴水不漏。”
太后继续往下说,语气平静,像是在叙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。
“我问她伺候先帝几年,她便答几年,我问她在哪个宫里,她便说在选秀时远远见过。”
她停了一下,将目光从槐树上收回来,微微偏过头,看向张嬷嬷。
“这样的人,不是太蠢就是太聪明,你觉得她是哪一种?”
张嬷嬷沉默了两息,抬头看向太后。
“老奴瞧着,她倒是不蠢。”
太后笑了笑,好看的眉眼舒展了开来。
“那就是太聪明了。”
“聪明人,迟早会有非分之想。”
张嬷嬷的腰弯得更低了,没有说话。
太后转过头,看着张嬷嬷。
“告诉她,让她好生伺候皇帝。若敢勾引皇帝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。”
她停了一下,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,轻轻拧了一下,像是拧断了什么。
“跟他们说,悄悄弄死也就是了。”
张嬷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,躬身道。
“老奴明白。”
“另外,派人盯着她。她见了什么人,说了什么话,吃了什么,喝了什么,在哪儿站了多久,都要报上来。”
“老奴这就去安排。”
太后挥了挥手,张嬷嬷便倒退着退出了正殿。
退到门口,张嬷嬷侧过身,将殿门轻轻掩上。
正殿里安静了下来,太后独自坐着,目光落在门槛上那片被阳光照亮的地面上,一动不动。
太后的嘴唇微微翕动,笑了笑。
皇帝,你找的这个女人,可不简单呢。
。
与此同时,乾元殿书房里,萧长烬正在练字。
案上摆着一方旧砚,砚台是上好的歙石。
雪白的宣纸上只有二十个字,“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,发而皆中节谓之和。”
李德全从门外进来,他在门口站定,没有出声。
萧长烬没有抬头,他的笔在“节”字的最后一笔,顿了一下。
这一顿比之前都久,久到墨汁在那个弯角的位置洇开,将那一道弯钩变成了一团模糊的黑渍,把整个字的下半部都盖住了。
“说。”
“陛下,太后娘娘今日召见了陆姑娘。”
萧长烬将笔提起来,搁在笔架上。
他没有看那团墨渍,也没有看李德全,他的目光落在砚台边上那根镇纸上。
那根镇纸是铜的,铸成一条鱼的形状,铜色已经因为常年摩挲而变得深沉,鱼的眼睛是两个凹下去的点,空洞地看着上方。
“太后对她说了什么?”
“据寿康宫的眼线回报,太后娘娘只是问了问先帝的事,赐了座,赏了茶,并无刁难。”
萧长烬没有说话,他低下头,看着面前那张被墨渍毁掉的宣纸。
那团墨渍还在往外蔓延,速度已经很慢了,但还在蔓延,沿着纸的纹理一点一点地向四周爬。
他伸出手,将那张纸从案上抽出来,揉成一团,丢在脚边。
纸团落地,弹了一下,滚进了旁边书架腿的阴影里。
他重新铺了一张新的宣纸,用镇纸压住四角,拿起笔,在砚台里蘸了蘸墨。
他悬腕,落笔,却一个字都没有写出来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寸,停住了。
墨汁从笔尖聚成一滴,越积越重,悬而不落。
他放下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