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烬契城 第十四章:粮船

他的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白了一片。

闻照微瞳孔一缩。

压灯。

赵承岳无法强烧义粮,便改压燃灯者的命灯。

只要陈老七灯灭,旧码头这场众证就会崩。

陈老七死死撑着木杖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。

赵承岳冷冷道:“一个老船工,也敢与仙门争账?”

闻照微冲向陈老七。

赵承岳等的就是他。

压契印一转,分出一道青黑契光,直落闻照微头顶。

魏三省脸色大变:“照微!”

谢无央不知何时出现在屋脊上。

她握住伞柄,却没有立刻出手。

她是天道债使。

赵承岳若违规,她可记账。

但闻照微若自己入局,她不能替他挡。

闻照微抬头,看见压契印落下。

那一瞬,他看见压契印的账。

【压契印。】

【以宗门威权压凡命灯。】

【压灯一盏,折城民香火十缕。】

【若灯主自愿认账,压灯成立。】

若灯主自愿认账。

破口在这里。

压契印能压灯,是因为许多人被压到最后,会自己害怕,自己认账。

只要陈老七不认,它就不能真正压灭。

可陈老七快撑不住了。

赵承岳压的是他的命灯,也是他的心。

他要让这个老人觉得,自己害了所有人,自己若不认,粮船会烧,船工会死,码头会连坐。

闻照微冲到陈老七身边。

“陈老七!”

老人抬头,眼中全是血丝。

“别管我……救船……”

闻照微抓住他的肩。

“你认账吗?”

陈老七喘着粗气,嘴唇都在发紫。

“不认。”

“太衡宗庇护债,你认吗?”

“不认!”

“旧码头义粮乱粮罪,你认吗?”

陈老七猛地抬头,几乎用尽最后力气吼:

“不认!”

闻照微也吼:

“那就站起来!”

陈老七浑身颤抖。

他的膝盖在压契印下咯吱作响。

可他一点点、一寸寸,用木杖撑着地,从跪姿重新站了起来。

桅杆上那盏快被压灭的命灯,猛地爆出亮光。

压契印被震得一颤。

赵承岳脸色一变。

闻照微心神中,【债须亲认】四字亮到极致。

他看着压契印,低声道:

“压出来的认,不算认。”

这句话落下,空白命契上浮现出一行细小新字。

不是新的契理。

而是第一理的延展。

【逼认无效。】

压契印发出一声刺耳嗡鸣。

压在陈老七命灯上的青黑契光寸寸崩散。

陈老七站直了。

满头白发,却笑得像个少年。

“爹!”

他望着桅杆上的灯,哑声喊:

“你看见没?”

“咱陈家没跪!”

桅杆命灯大亮。

火势彻底退开。

粮船保住了。

码头上爆发出山呼般的声音。

可闻照微还没来得及松口气,赵承岳已经脸色阴沉地抬起了手。

这一次,他没有再用压契印。

而是用自己的换命神通。

折年掌。

他隔空一掌,拍向陈老七。

既然压灯不成,那就杀人。

谢无央伞柄终于出鞘半寸。

但有人比她更快。

一道身影挡在陈老七身前。

闻照微。

折年掌落在他胸口。

所有人都听见一声沉闷响声。

闻照微整个人倒飞出去,重重撞在粮船船板上。

“闻哥!”

赵满仓疯了一样冲过去。

魏三省也冲了过去。

闻照微摔在地上,吐出一口血。

可诡异的是,他的头发没白,寿数也没有被折走。

因为他无命契。

折年掌找不到可折之年。

但掌力仍然伤了他的肉身。

赵承岳脸色难看。

“无契之人,果然麻烦。”

闻照微撑着船板,艰难抬头。

他眼前一阵阵发黑,却看见赵承岳掌心的命契裂开了一丝。

折年掌不是没有代价。

赵承岳又折了一年自己的道途。

闻照微笑了一下。

“赵承岳。”

“你还有几年可折?”

赵承岳脸色骤寒。

就在这时,天上的总契忽然震动。

旧码头众证、义粮、逼认无效,三项灯火汇入城证卷。

城东粮仓方向,那枚城主印再次浮起一寸。

咔。

远处传来一声极轻,却清晰无比的裂响。

东仓封印,裂了。

人群先是怔住,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喊声。

“粮仓裂了!”

“问粮有用!”

“城主印压不住了!”

赵承岳脸色彻底阴沉。

沈直更是吓得后退。

闻照微被赵满仓扶着站起。

他看向粮船,声音很低,却传遍码头。

“把粮运回灰契司。”

“今天,全城喝粥。”

陈老七举起木杖,老泪纵横。

“开船!”

旧码头的船工们解缆、撑篙、灭火、搬粮。

百姓自发让出道路。

那艘半边焦黑的粮船,载着不多却极重的粮,缓缓驶离码头。

桅杆上,陈大川的命灯仍在亮。

像三十年前洪水夜里,那个把自己绑在堤口的老船工,又替这座城撑了一次。

闻照微看着那盏灯。

空白命契在袖中微微发烫。

他知道自己还没有赢。

离三日后,还有两日一夜。

但今天,烬契城学会了第二件事。

一碗饭可以不成债。

一船粮可以不成罪。

一个被逼着低头的人,只要没亲口认,就还没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