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卷:烬契城 第十四章:粮船

喝过粥,不是什么罪。

可此刻城主府说设粥是乱民,站出来就可能被记名。

赵承岳笑了笑。

“你看。”

他声音带着讥讽。

“没人敢站。”

话音刚落,一个瘦小的身影走了出来。

苏小满。

昨夜命灯被踩灭,又被闻照微救回来的男孩。

他母亲脸色大变,想拉他,却没拉住。

苏小满站在人群前,声音还有些发抖。

“我喝了。”

他抬头看着粮船。

“那碗粥是热的。”

第二个走出来的是刘成的小儿子。

“我也喝了。”

刘成脸色变了变,咬牙跟着站出。

“我全家都喝了。”

然后是医馆街的药童。

南柴巷的妇人。

长灯巷的老人。

旧码头的孩子。

一个,两个,十个,百个。

喝过粥的人越来越多。

他们站在码头前,手里有灯的举灯,没有灯的举手。

闻照微看向他们。

“旧码头的粮,是拿来收买你们认债的吗?”

苏小满摇头:“不是。”

“他们要你们还吗?”

“不用还。”

“他们逼你们燃灯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这船粮是什么?”

苏小满想了想,很认真地说:

“是饭。”

人群里有人眼眶一红。

是饭。

不是乱粮,不是罪证,不是收买人心。

就是一碗能让饿着的人撑过夜的饭。

闻照微心神中,【债须亲认】四个字亮起,旁边又浮起一点极淡的新意。

他还抓不住。

但他知道,那和“给”有关。

给,不必成债。

受,也不必成债。

赵承岳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。

沈直怒道:“一群刁民!谁准你们聚众作证?”

魏三省冷冷道:“灰契司旧规第五条。”

沈直脸色又是一变。

他现在一听灰契司旧规,头皮就发麻。

魏三省翻开旧规册,快速扫过,随即冷笑。

“凡一契牵连百人以上,百人同证,可开众证。”

沈直厉声道:“旧规册怎会有这么多条!”

魏三省抬头,眼神森冷。

“因为百年前太衡宗给灰契司立规时,怕灰契司死人太多,没人愿意干,便许了不少保命条款。”

“你们不看,不代表没有。”

百人同证。

码头上,喝过灯粥的人已经远远不止百人。

他们虽然害怕,却没有退回去。

因为他们喝过那碗粥。

那碗粥没让他们还债,没让他们签契,没让他们举报邻居。

一座城的人,可以分不清大道理。

但分得清谁给的是饭,谁给的是绳。

闻照微走到跪着的船工面前。

这一次,城卫还想拦。

赵承岳却抬手制止。

他倒要看闻照微还能翻出什么。

闻照微亲手拔掉第一个船工嘴里的布。

那船工呸出一口血,抬头喊:

“旧码头张水生。”

“船上三袋米,有我一袋。”

“我愿拿去熬粥。”

第二个。

“旧码头何贵。”

“我愿。”

第三个。

“旧码头丁小五。”

“我愿!”

一个接一个。

被绑的船工全都喊出“我愿”。

每喊一声,粮船上的火便弱一分。

那不是赵承岳灭的。

是罪契压不住众证。

沈直手里的罪契开始发烫。

他脸色发白,想合上契卷,却发现根本合不上。

众证已开。

罪契必须受验。

闻照微看着粮船。

“船主愿给,受粥者证明未被收买。”

“此粮不是乱粮。”

“是义粮。”

义粮两个字落下时,码头上所有举灯者的灯火同时一亮。

粮船桅杆上,那盏陈大川的命灯在火里猛然升高。

火焰从灯周围退开。

像那位死在洪水里的老船工,哪怕只剩一盏灯,也还要护住自己儿子这条船。

沈直手中罪契啪地裂开一道缝。

赵承岳终于出手。

他冷哼一声,压契印直接落向粮船。

“义粮也好,乱粮也罢。”

“我说烧,就烧。”

压契印一出,粮船上火势瞬间暴涨。

既然账上压不住,他便用力压。

闻照微早知他会如此。

他没有挡压契印。

他挡不住。

他只转身看向码头众人,声音猛地拔高。

“救火!”

赵满仓第一个冲出去。

长灯巷的人提着水桶扑向粮船。

旧码头船工挣断绳子,滚进河水里,用身体撞开城卫。

陈老七抓起木杖,一杖砸在最近的城卫膝盖上。

“老子家的船,老子自己救!”

城卫拔刀。

百姓冲上来。

不是抢粮。

是救火。

有人递水,有人拆湿布,有人把孩子往后护,有人把灯举高照路。

人群中,不知谁喊了一声:

“救义粮!”

“救义粮!”

“救义粮!”

声音像浪一样卷过码头。

赵承岳脸色铁青。

他能给人定乱粮罪,却不能给全码头的人定救火罪。

更何况众证已开,义粮二字已经被灯火托起。

若他此刻强杀百姓,天账会记。

候审中的他,担不起这个账。

但他不是没有办法。

赵承岳眼神一寒,忽然抬手,朝陈老七一指。

压契印转向。

不压粮船。

压陈老七的命灯。

桅杆上的灯火骤然一低。

陈老七闷哼一声,整个人跪倒在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