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卑职,见过把总!”

这一嗓子,犹如平地惊雷。

周围的差役、差头们如梦初醒。

哗啦啦。

满院子的人齐刷刷地弯下腰,抱拳行礼。

“见过把总!”

角落里。

陈安看着被众人簇拥在中央的陆真,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,此刻灰败如土。

退居二线。

连个后续的安排都没有。

他这辈子,武道天赋平平,能爬到把总的位置,靠的全是察言观色、蝇营狗苟的钻营本事。

他自认看人极准,算计得精明。

他想起陆真刚来第三所那天。

单手举起五千斤石锁,气血如炉。

自己当时是何等的热情,主动摆酒接风,起了结交的心思。

怎么后来,就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了呢?

是为了巴结霍天骁?

还是觉得陆真没背景,好拿捏,可以随意打压?

算计了一辈子。

临到老了,最关键的一步棋,却下得满盘皆输。

陈安苦笑一声。

...

院子里第三所的内务长,老钱眼看陈安大势已去,赵崇光低头认怂,他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。

“恭喜把总!贺喜把总!”

“把总,您身上这件玄黑制服,如今可配不上您的身份了。”

他微微侧过身,做了个请的手势。

“后勤处那边,早备好了深蓝缎面的把总官服。您看,是不是先移步内堂,把这身行头换上?”

陆真微微点了点头。

“带路。”

……

内务阁的里间,弥漫着淡淡的樟脑味。

陆真解下腰间的牛皮宽带,脱去那身代表差头的玄黑锦缎。

老钱双手捧着一套崭新的衣物,恭恭敬敬地递了上来。

深蓝色的缎面,触手冰凉且厚重。

陆真将其穿在身上。

这料子极好,剪裁得体,将他那魁梧如铁塔般的身段衬托得越发挺拔。

胸口处,是那个用纯金线细细绣成的‘戍’字。

他重新系紧腰带,将那把沉重的黑金长刀挂在腰间。

转身,大步走出内务阁。

外头的日头正烈,阳光晃眼。

陆真站在正堂的台阶上,居高临下地望去。

院子里,六七十号人,黑压压地站了一院子。

没有一个人离开,也没有一个人敢交头接耳。

陆真站在台阶上,看着下方这群低眉顺眼的武夫,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。

脑海里,忽然翻涌起那些仿佛还在昨日的画面。

数九寒冬,滴水成冰。

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、散发着酸臭味的破坎肩,拖着一条僵硬的瘸腿,在泥泞的青石板上深一脚浅一脚地拉着黄包车。

阔太太嫌弃的白眼,两枚扔在泥水里的银角子。

猪笼巷里,黑蛇帮那几个不入流的混混,堵在破板房门口,肆无忌惮地打量着小妹,张口闭口就要卸他一条腿。

可现在呢?

陆真低下头,看了一眼胸口那刺目的纯金绣字。

从猪笼巷的瘸腿车夫,到这镇戍局高高在上的把总。

陆真一步一步,走了上来。

他深吸一口气,身上最后一丝属于底层小民的拘谨被彻底抹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