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里的那个声音说“你猜”,苏无为就醒了。
不是惊醒,是那种——很自然地睁开眼,像有人在他耳边打了个响指,意识从黑暗里浮上来,一下子就清明起来。
他躺在床上,盯着房梁上的蜘蛛网。
网还在,在晨光里晃,上头挂着一只干瘪的小虫,被蛛丝缠得像木乃伊,风一吹,晃晃悠悠的。
“你猜。”
他猜了一夜,没猜出来。
外头传来阿沅在厨房忙活的声音,锅铲碰锅沿,叮叮当当,和每日清早一模一样。
裴惊澜在院子里练刀,刀风呼呼响,偶尔劈断一根枯枝,咔嚓一声。
秦无衣的脚步声从廊下经过,很轻,像猫踩在棉布上。
李昭月在翻书,书页沙沙响,隔着一道墙都听得见。
苏无为坐起来,蹬上靴子,推开门。
阳光砸在脸上,刺得他眯起眼。
院子里的一切都和昨日一样——老槐树光秃秃的,石桌上积着灰,厨房的烟囱冒着白烟。
但他知道,今日不一样。
今日是朝会的日子,李渊要宣布太原之战的封赏。
他会被封什么官?
没人知道。
也许封,也许不封。
也许升,也许贬。
也许赏,也许杀。
他走到石桌旁边,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一杯水。
水是凉的,他一口喝了,又倒了一杯。
阿沅端着粥从厨房出来,看见他坐在那里,愣了一下。
“公子,你怎么起这么早?”
“没睡。”
阿沅把粥放在他面前,碗底磕在石桌上,咚的一声。
“公子,你脸色不好。”
苏无为端起粥,喝了一口。
甜的,放了红枣。
他喝了两口,放下碗,站起来。
“我去上朝。”
太极殿上,百官已经到齐了。
苏无为站在太史监的队伍末尾,和出征前一样的位置。
李淳风站在他前面,回头看了他一眼,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,但苏无为看出来了——他说的是“莫怕”。
苏无为笑了笑,没回。
李渊坐在龙椅上,今日穿的是冕服,十二串白玉珠垂在眼前,走起路来晃晃荡荡的。
他的脸藏在玉珠后面,看不清神情,但苏无为看见他的手——搭在扶手上,手指一下一下地敲,哒,哒,哒。
内侍展开圣旨,念了起来。
念了很长一串。
苏无为听不太懂那些文绉绉的词,什么“奉天承运”“承天受命”“旌旗所指,贼寇望风而遁”,翻来覆去都是那些套话。
他只听懂了几个数字——斩首多少级,俘虏多少人,缴获多少马匹甲仗。
然后是封赏名单。
李世民加封天策上将,位在王公之上——这个昨日已经宣过了,今日再念一遍,无非是做给百官看的。
尉迟恭、秦琼、程咬金、李道宗、殷开山、屈突通、牛进达、罗士信、裴行俨、裴仁基——一个个名字念过去,一个个官职封过去,一个个磕头谢恩。
苏无为听着那些名字,心里头算了一下——李世民麾下的将领,几乎全升了官。
有的人连升三级,有的人从偏将升为正将,有的人从五品升到三品。
李渊很大方,出手阔绰,像是在补偿什么。
补偿什么?
补偿他没有给李世民太子之位?
补偿他把李元吉留在长安不杀?
补偿他自己心里的那点愧疚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这些升了官的人,都是李世民的人。
他们的忠心,不在李渊身上,在李世民身上。
“苏无为。”
内侍念到了他的名字。
苏无为从队列中走出来,跪下去。
膝盖磕在石板上,咚的一声,在空旷的大殿里传得很远。
“苏无为,随秦王出征,献策破敌,功不可没。特加封为朝散大夫,从五品下,赐金百两、良田百亩。同时,任太史监格物博士,掌格物之学。”
殿里安静了一瞬。
朝散大夫,从五品下。
苏无为心里头算了一下——从五品,不算高,也不算低。
比殷开山他们低,但比他之前那个“客卿”强。
客卿是临时委任,没有品级,没有俸禄,连个正经的身份都没有。
如今是正式官员了,有品级,有俸禄,有官服,有宅子——宅子他本来就有,但如今是朝廷赐的了。
格物博士。
他愣了一下。
这个官职,他没听说过。
不是他没听说过,是以前根本没有。
李渊现创的,专门为他设的。
太史监,格物博士。
听起来好听,实际上——他想了想,实际上就是让他待在太史监里钻研学问,别去天策府,别去东宫,别掺和朝堂的事。
他伏下去,额头贴着石板。
“臣谢陛下隆恩。”
“慢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