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下一下的,不轻不重,刚好让他知道——朕在看着你。
“苏卿。”
李渊忽然开口了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。
“臣在。”
“你觉得太子如何?
秦王如何?”
苏无为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了。
不是那种慢慢渗出来的汗,是那种——像有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,从头到脚,一下子就湿了。
他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发抖,但脸上没有表情。
他庆幸自己低着头,李渊看不见他的脸。
太子如何。
秦王如何。
这不是问话,是陷阱。
答太子好,就是秦王党;答秦王好,就是太子党;两个都说好,就是和稀泥,两边都不讨好;两个都说不好,就是找死。
这道题,没有正确答案。
只有怎么答才能活着走出这道门。
他沉默了三息。
三息很短,但在太极殿里,三息长得像三年。
“太子是储君,仁厚爱民,有社稷之重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在念一份奏疏,“秦王是功臣,骁勇善战,有安邦之才。
皆是陛下之福,大唐之幸。”
殿里安静了。
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声音,能听见鼎外的火星落在地上的声音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。
他伏在地上,额头贴着毯子,等着。
李渊没说话。
他的手指还在敲,哒,哒,哒。
敲了七下,停了。
又敲了三下,又停了。
苏无为不敢抬头,不敢动,不敢呼吸。
他跪在那里,像一块石头,等着被捡起来,或者被踢开。
“退下吧。”
苏无为伏下去,额头重重磕在毯子上。
“臣告退。”
他站起来,往后退。
退了三步,转身,走向殿门。
他的腿是软的,踩在石板上像踩在棉花上。
他不敢走快,也不敢走慢,就那么一步一步地走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生怕摔倒。
殿门在他身后关上了。
吱呀一声,很轻,但在空旷的殿前广场上,传得很远。
他站在台阶上,阳光砸在脸上,刺得他眯起眼。
他深吸一口气,又吸了一口,肺里灌满了冷空气,凉丝丝的,把那些从殿里带出来的寒意压下去了一些。
他伸手摸了摸后背——湿的,整片都湿了,青衫贴在皮肤上,冰凉冰凉的。
他走下台阶,一步一步地走,走出宫门,走出皇城,走进崇仁坊的巷子。
巷子里很安静,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,哒,哒,哒,在墙上弹来弹去。
他推开院门。
院子里,阿沅在晾衣服,裴惊澜在练刀,李昭月在廊下看书,秦无衣站在阴影里。
一切都和昨天一样,和他出征前一样,和他第一次走进这个院子时一样。
但不一样了。
他不一样了。
他跪过太极殿,答过要命的问题,从皇帝的陷阱里活着走出来了。
裴惊澜收了刀,走过来。
“陛下跟你说了什么?”
苏无为走到石桌旁边,坐下来,给自己倒了一杯水。
水是凉的,他一口喝了,又倒了一杯,又喝了。
“问我太子如何,秦王如何。”
裴惊澜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怎么答的?”
“太子是储君,秦王是功臣。
皆是陛下之福,大唐之幸。”
裴惊澜皱眉。
“这算什么答案?”
“活命的答案。”
苏无为把茶杯放下,靠在椅背上,仰头看天。
天很蓝,蓝得像水洗过一样,一丝云都没有。
他看着那片蓝,忽然笑了。
不是笑自己,是笑李渊。
一个皇帝,需要用这种方式来试探一个太史监客卿——这说明他已心不安了。
心不安的皇帝,是最要命的皇帝。
李昭月放下书,走过来,在他对面坐下。
“公子,”
她看着他,“陛下没有当场封赏你,是因为他在犹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