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39章 城门倒塌的声音

天还没亮,苏无为就被投石机的绞盘声吵醒了。

那不是一种声音,是几十种声音混在一起——木头吱呀吱呀的呻吟,麻绳绷紧时的嘎嘎声,铁钩卡住轮轴时的咔哒声,还有士兵们喊着号子一起用力的嘿咻声。

几十架投石机在太原城前排成三排,像一群巨大的长颈鹿,伸着脖子,等着喂食。

他穿上靴子走出帐子。

外头灰蒙蒙的,天边刚露一线白。

太原城的城墙在晨雾里若隐若现,像一头还没睡醒的巨兽,蹲在那里,喘着粗气。

李世民站在帅旗下,甲胄整齐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他看见苏无为,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
苏无为走过去,站在他旁边,一起看着那座城。

“殿下,”苏无为开口了,“刘武周还是不降?”

“不降。”李世民的声音很平,“他说‘宁死不降唐’。”

苏无为沉默了一会儿。

宁死不降——这四个字,在史书上看着轻飘飘的,此刻站在城下听着,分量不一样。

一个人宁愿死,也不愿低头。

不管你恨他还是佩服他,都得承认——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。

“那就打。”苏无为说。

李世民没说话。

他举起右臂,五指张开,停了三秒,然后猛地握拳。

投石机动了。

几十架投石机同时发射,那声音——苏无为这辈子没听过那么大的声音。

不是“嘭”,不是“轰”,是那种——空气被撕裂的声音,像一块巨大的布被人从中间撕开,撕拉一声,震得人耳朵嗡嗡响。

几十个陶罐飞向天空。

不是抛物线,是那种——先直直地往上冲,到了最高点,停顿了那么一瞬,然后猛地往下砸。

陶罐在晨光里画出一道道黑色的弧线,像一群黑色的鸟,飞向太原城。

然后它们落下来了。

第一枚陶罐砸在城楼上。

“轰!”

不是汾水岸边那种小打小闹的炸,是那种——能把人从地上掀起来的炸。

城楼的木梁被炸断,碎片四散飞射,瓦片像落叶一样飘下来。

守军的旗帜被气浪撕成碎片,在风里飘散。

第二枚落在城墙根。

“轰!”

火光冲天,碎石飞溅,城墙被炸出一个大坑,砖头噼里啪啦往下掉。

第三枚,第四枚,第五枚——爆炸声连成一片,像打雷,但不是天上打的雷,是地底下打的雷。

太原城的城墙在颤抖,不是“感觉在抖”,是苏无为站在城外三十丈远的地方,都能感觉到脚下的地在震。

城墙上头乱成了一锅粥。

守军在跑,在喊,在哭。

有的人被炸断了腿,趴在地上爬;有的人被碎片击中,倒在血泊里;有的人抱着头蹲在墙角,不敢动。

苏无为用千里镜看见一个年轻的士兵,蹲在城墙垛子后头,嘴张着,在喊什么,但听不见——因为爆炸声太大了。

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缩成一个小点,嘴唇在发抖。

“天雷!”有人在喊,“天雷下击!”

苏无为放下千里镜。

不是天雷,是火药。

但守军不知道。

他们只看见陶罐从天上掉下来,然后炸了,火光冲天,碎片四射。

他们没见过这种东西,所以他们以为是天罚。

恐惧比死亡更可怕。

投石机第二轮发射。

陶罐再次飞向天空,再次落下,再次爆炸。

城楼上燃起了大火,火光冲天,浓烟滚滚,黑色的烟柱升起来,在风里散开,像一朵巨大的蘑菇。

李世民举起右臂,五指张开,然后向前一挥。

攻城槌动了。

那是一个巨大的木槌,用一整棵松树做的,三丈长,比一个人的腰还粗。

槌头包着铁皮,铁皮上铸着狮头,狮子的嘴张着,牙齿露出来,看着就凶。

传统的攻城槌需要上百人推拉,但苏无为改良了——他在槌身上装了滑车,又在槌尾挂了配重。

一百人减到三十人,冲击力反而更大。

三十个赤膊的士兵推着攻城槌,喊着号子,一步一步往前推。

槌底的木轮轧在地上,咕噜咕噜响,在爆炸声的间隙里听得格外清楚。

城门越来越近。

铁皮包的,铆钉一排一排的,亮得晃眼。

城楼上头,守军在往下射箭,箭矢落在攻城槌的顶棚上,叮叮当当响,像下雨。

有的箭从缝隙里钻进来,钉在士兵的甲胄上,有的被弹开,有的扎进去了。

一个士兵中箭倒地,旁边的士兵把他拖开,自己补上去。

攻城槌到了城门口。

“一、二、三——放!”

三十个人同时松手。

配重往下坠,滑车转动,槌头往前冲——“咚!”

那声音不是“咚”,是“轰——”,像一座山撞在另一座山上。

城门在颤抖,不是“微微颤”,是整扇门都在抖,铁皮上的铆钉在跳,门框上的灰扑簌簌往下掉。

城楼上头的箭更密了。

苏无为看见一个士兵被射中肩膀,箭矢穿透了甲胄,从后背穿出来。

他没倒,咬着牙,用一只手推着槌,跟着号子一起用力。

“一、二、三——放!”

“咚!”

门框裂了。

不是铁皮裂,是门框裂。

木头承受不住这么大的冲击力,从中间裂开一道缝,缝越来越大,越来越长,从门框的顶部一直裂到底部。

城楼上的守军在往下砸石头。

石头有大有小,有的比人头还大,砸在顶棚上,顶棚的木板被砸穿,石头落下来,砸在士兵身上。

一个士兵被砸中脑袋,连叫都没叫一声就倒下去了。

另一个士兵被砸中肩膀,骨头断了,胳膊耷拉着,还在用另一只手推槌。

“一、二、三——放!”

“咚!”

门闩断了。

不是“啪”的一声,是“咔嚓——”,像一根骨头被折断的声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