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无妨。”年轻道士退回原位,不再多言。
卓文君转身,带着小荷往回走。她能感觉到,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随着她,直到她走出后殿范围。
回到前院,钟磬声又响了一次,已是午时。
卓文君在观中又流连了片刻,与清尘道士闲聊了几句,问了问观中的历史、供奉的神祇。清尘对答如流,言辞恳切,挑不出什么错处。
临走时,卓文君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手帕,擦拭了一下额角并不存在的细汗,然后“不慎”将手帕掉在了正殿门槛外的石阶旁。
“哎呀。”她轻呼一声。
小荷连忙要去捡,卓文君却拉住了她,对一旁的一位小道士笑道:“小师傅,可否劳烦……”
那小道士约莫十四五岁,面庞稚嫩,闻言便弯腰捡起了手帕,递还给卓文君。
“多谢小师傅。”卓文君接过手帕,却忽然微微蹙眉,将手帕凑到鼻尖嗅了嗅,随即露出些许嫌恶之色,“怎地沾了些灰尘……小荷,回去要好好洗洗。”
她将手帕随意折了折,却没有收回袖中,而是顺手放在了殿前栏杆的一个凹槽处。“先放这儿吧,拿着脏手。”
小道士不疑有他,点了点头。
卓文君又向清尘道士道别,这才带着小荷,步履从容地出了观门。
马车驶离玄都观,重新回到官道上。
车厢内,卓文君脸上的温和虔诚之色褪去,恢复了平日的冷静锐利。
“姑娘,那手帕……”小荷低声问。
“明日一早,你让老赵再来一趟,就说我昨日遗落了手帕在观中,请道士们帮忙找找,找到了必有酬谢。”卓文君淡淡道,“若他们问起样式,就说素白无绣,一角用浅碧色丝线绣了一朵小小的荷花。”
小荷点头记下。
卓文君靠在车厢壁上,闭上眼睛。脑海中,那枚云纹铜钱、玄都观檐角的纹饰、后殿紧闭的小门、年轻道士锐利的眼神……种种画面交织在一起。
那扇门后,藏着什么?
***
次日午后,那方手帕被老赵取了回来。
“观里的道士很客气,说是在殿前栏杆上找到的,收好了等失主来寻。”老赵将手帕递给卓文君,“我按姑娘吩咐,给了五十文谢钱,那知客道士推辞了一番才收下。”
卓文君接过手帕。
素白的绢帕,一角确实用浅碧丝线绣了朵小荷,是她的手艺。她将手帕展开,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,仔细查看。
乍看之下,并无异样。
但她用手指轻轻捻过绢帕的每一寸,尤其是曾经掉落过的那一面。当指尖捻到某一处时,她感觉到了一丝极轻微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颗粒感。
她凑近细看。
在素白的绢面上,沾着几点极其细微的红色粉末。粉末太小,颜色又浅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她用手指轻轻沾了一点,凑到鼻尖。
一股极淡的、混合着硫磺、朱砂和某种不知名矿物的气味,隐隐传来。其中还夹杂着一丝……腥气?
“小荷,去请陈郎中过来一趟,从后门进,莫让人看见。”卓文君沉声道。
陈郎中五十余岁,是秘社暗中联系的几位可靠郎中之一,医术不错,尤其对草药、矿物毒性有所研究。他住在西市附近,小荷去请,不过两刻钟便到了。
还是那间厢房,卓文君将手帕递给陈郎中,说明了情况。
陈郎中接过手帕,同样对着光仔细看了半晌,又用手指沾了点红色粉末,放在舌尖尝了尝——只极微量,随即吐出,用清水漱口。
他的脸色渐渐变了。
“卓姑娘,”陈郎中放下手帕,神色凝重,“这粉末……若老夫没看错,是‘赤魄砂’。”
“赤魄砂?”
“嗯。”陈郎中点头,“这不是寻常朱砂。朱砂乃炼丹、画符常用之物,性微寒,有毒,但用量得当亦可入药。而这赤魄砂……是方士用特殊手法,将朱砂、雄黄、硫磺以及几种罕见的矿物,混合炼制而成。炼制过程复杂,成品带有一种独特的暗红色光泽和……煞气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此物毒性比普通朱砂更强,长期接触,轻则头晕目眩、心神不宁,重则损伤肝肺,甚至……影响神智。而且,它通常不是用来炼丹或画符的。”
“那是用来做什么的?”卓文君问。
陈郎中犹豫了一下:“老夫也只是听一些游方方士提过……据说,此物因带有特殊‘煞气’,常被用于一些……比较阴邪的仪式,或者,制作某些需要‘镇物’或‘引子’的特殊器物。比如,某些传言中能害人的巫蛊之物,或者……需要以毒攻毒、镇压凶煞的法器。”
厢房里安静下来。
油灯的光芒跳动着,将众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摇晃不定。
窗外,长安城的暮鼓声隐隐传来,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,沉重而悠远。
卓文君看着那方沾着赤魄砂粉末的手帕,又想起那枚云纹铜钱,想起玄都观后殿紧闭的门扉,想起那些眼神锐利的年轻道士。
玄都观,果然有问题。
而且,问题可能比她想象的更严重,更……危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