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边只跟着一个丫鬟打扮的少女,名叫小荷,是秘社中机灵可靠的成员,年纪虽小,却已跟着卓文君办过不少事。
驾车的是另一位秘社成员,姓赵,四十来岁,面相憨厚,赶车技术娴熟,眼神却不时警惕地扫视着道路前后。
马车行了约半个时辰,前方出现一片丘陵。山势平缓,林木葱郁,一条青石铺就的小路从官道岔出,蜿蜒通向山林深处。路口立着一块半人高的石碑,上面刻着三个古朴的大字:玄都观。
小路两旁种着松柏,虽是秋日,依然苍翠。阳光被枝叶切割成细碎的光斑,洒在青石路面上,随风晃动。山风吹过,松涛阵阵,带来山林特有的、混合着泥土、腐叶和松脂的清冽气息。
马车在小路尽头停下。
前方是一片相对平整的开阔地,一座道观依山而建。观门不算宏伟,黑漆木门,铜环已有些发暗,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,上书“玄都观”三字,字迹遒劲,漆色斑驳,显是有些年头了。
观前空地上,零星停着几辆驴车、牛车,有几个香客正进出观门。观内隐约传来钟磬之声,悠远清越。
卓文君扶着小荷的手下了马车,对车夫老赵使了个眼色。老赵会意,将马车赶到一旁树下等候,自己则蹲在车辕旁,掏出旱烟袋,看似悠闲地抽起来,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视着周围。
主仆二人迈步走向观门。
跨过门槛,迎面是一堵影壁,上面绘着太极八卦图。转过影壁,便是前院。院子不大,青砖铺地,打扫得十分干净。正中一座石制香炉,炉内插着不少线香,青烟袅袅。香炉后便是正殿,殿门敞开,能看到里面供奉的三清神像,金漆有些剥落,但法相庄严。
殿前有两位中年道士,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,正在接待香客,态度平和,言语温吞。
卓文君示意小荷去捐了些香火钱,取了香,在香炉前恭敬地拜了三拜,将香插入炉中。烟气缭绕,带着檀香和柏木混合的气味,有些呛人。
她一边装作随意地打量观内环境,一边缓步走向正殿。
殿内光线稍暗,烛火在神像前跳动。除了三清,两侧还有几尊陪祀的神像。供桌上摆着瓜果、清水等祭品。有三五个香客正在跪拜祈福,低声念念有词。
卓文君的目光,落在了大殿的梁柱和檐角上。
果然,在一些不起眼的位置,刻着云纹装饰。她缓步移动角度,仔细辨认。那些云纹线条流畅,形态飘逸,确实带着避邪祈福的意味。郑妇人说得没错,这些纹饰与她手中铜钱上的云纹,有相似之处——都强调云的流动感和盘旋的韵律。但观里的纹饰更舒展、更公开,而铜钱上的则更紧缩、更内敛,甚至带着一种压抑的扭曲感。
“这位善信,可是第一次来本观?”
一个温和的声音在身侧响起。
卓文君转头,见是一位三十余岁的道士,面容清癯,三缕长须,道袍整洁,正微笑着看她。
“道长有礼。”卓文君欠身还礼,“确是第一次来。听闻玄都观清静灵验,特来祈福。”
“善信有心了。”道士单手竖掌还礼,“贫道清尘,是本观知客。善信若有所求,可至殿前求签,或往后院静室稍坐,饮一杯清茶。”
“多谢道长。”卓文君露出感激之色,“不知可否在观中随意走走?这般清静之地,让人心生安宁,想多待片刻。”
清尘道士笑容不变:“自然可以。只是观中有些地方,乃清修之所,不便香客打扰,还望善信见谅。”
“理当如此。”
卓文君带着小荷,从前院慢慢踱到侧院。
侧院是道士们的寮房和斋堂,同样整洁安静。偶尔有道士进出,多是中年或年长者,步履从容,神态平和。
但当她穿过一道月亮门,来到后殿附近时,感觉有了细微的变化。
后殿比前殿小一些,殿门紧闭。殿前有一片小小的庭院,种着几株古柏,树下设着石桌石凳。这里几乎看不到香客,只有两个年轻道士,一左一右站在后殿的廊下。
这两个道士,看起来都不到二十岁,身姿挺拔,穿着同样的青色道袍,但站姿却不像寻常道士那般随意。他们双脚微微分开,与肩同宽,双手自然垂在身侧,脊背挺直,目光平视前方,眼神……很静,静得有些锐利。
卓文君只是远远看了一眼,便觉出不同。
那不是修行人常见的澄澈或淡泊,而是一种训练有素的、带着戒备的沉静。他们的目光扫过她时,停留了极短的一瞬,那瞬间的审视意味,虽然掩饰得很好,却逃不过卓文君的眼睛。
她装作没看见,继续往后走。
后殿再往后,是一道粉墙,墙上开着一扇小门,门扉紧闭,上面挂着一把铜锁。门旁同样站着一名年轻道士,见卓文君走近,便上前一步,单手竖掌:“善信留步,此乃观中丹房重地,谢绝香客。”
声音平稳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卓文君连忙止步,歉然道:“不知规矩,道长莫怪。”她顺势抬眼,快速扫了一眼那扇小门和周围的墙头。墙比别处要高一些,墙头还插着防止攀爬的碎陶片。门是厚重的木门,门缝严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