良久,杜少卿转身,走向密室的门。
他的手按在门闩上,又回头:
“韦公,这次……能成吗?”
韦贲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盯着案几上的烛火,看着那跳动的火焰,看着火焰中扭曲变形的影子。然后,他缓缓开口,声音像从地底传来:
“不成,就是死。”
杜少卿的手抖了一下。
他用力拉开门闩,铁木摩擦,发出刺耳的“嘎吱”声。门开了,外面是漆黑的走廊,没有点灯,只有远处庭院里隐约的月光。
他走了出去。
门重新关上。
密室恢复寂静。
韦贲独自坐在案几后,盯着那匣“证据”,看了很久。然后,他伸手,从暗格里又取出一样东西——一枚小小的玉符。
玉符呈长方形,通体青黑,表面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。
那符号,和卓文君在韦府文书中发现的批注标记,一模一样。
韦贲的手指摩挲着玉符,眼神复杂。
“绝通盟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“你们要的‘静止’,我给不了。但我能给你们的,是张骞的命。”
他将玉符握紧,掌心传来玉质的冰凉。
窗外,传来三更的梆子声。
长安城的夜,深了。
***
次日,清晨。
未央宫,宣室殿。
汉武帝坐在御案后,面前堆着如山般的奏章。他穿着玄色朝服,头戴通天冠,面色沉静,但眼中有血丝。昨夜,他又梦到了泰山——梦到自己站在泰山之巅,脚下云海翻腾,头顶苍穹如盖。但当他想要祭天时,却发现手中的玉圭……是碎的。
“陛下。”一名内侍轻步上前,捧着一卷帛书,“御史台急奏,八百里加急。”
武帝抬眼:“何事?”
“弹劾博望侯张骞。”内侍低声道,“六名御史联名上奏,言张骞勾结西域且末国,劫掠征宛大军粮道,侵吞军需款项,通敌资敌,动摇国本。附有……证据。”
武帝的眉头,缓缓皱起。
他伸手,接过帛书。
展开。
奏章很长,言辞激烈,字字如刀。上面详细列举了张骞的“罪状”——从元狩四年开始,通过西域商路,与且末国王秘密往来;在李广利第一次征大宛时,就曾暗中向且末国泄露汉军动向;此次二次征宛在即,更与且末王约定,在葱岭以东劫掠粮道,瓜分辎重;此外,还利用职务之便,侵吞军需款项,数额巨大。
奏章后面,附有“证据”的摘要——张骞与且末王的“密信”抄本、且末王信物的图样、侵吞军需的账目节选。
武帝看着这些文字,脸色越来越沉。
他的手,按在御案上。
紫檀木的案面冰凉光滑,他能闻到御案上熏香的淡淡气息,能听到殿外远处传来的、朝臣上朝的脚步声,能感受到从帛书上传来的、那种急迫的、滚烫的恶意。
“张骞……”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。
脑海中,浮现出那张脸——棱角分明,眼神深邃,带着西域风沙磨砺出的坚毅。也浮现出不久前,在偏殿中,那人跪在自己面前,说“谢陛下明察之恩”时的平静。
是伪装吗?
还是……真的包藏祸心?
武帝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了巫蛊案,想起了那些曾经信任的、最终却背叛自己的人。想起了这个帝国表面光鲜之下,那些涌动的暗流,那些贪婪的手,那些试图从战争、从灾难、从国家的伤口里吮吸鲜血的蛀虫。
军需。
又是军需。
李广利二次征大宛,朝廷调集了全国之力,粮草、军械、民夫……每一项都是沉重的负担。任何动军需主意的人,都是在动摇国本,都是在挑战他的底线。
而张骞……
他刚刚复出,刚刚恢复爵位。
就这么迫不及待吗?
武帝睁开眼。
眼中,没有怒火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冰。
“传旨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,却让殿中的内侍浑身一颤,“博望侯张骞,涉嫌勾结西域、侵吞军资、动摇国本,着即革去一切职务,打入诏狱,严加看管。羽林军即刻查抄博望侯府,搜寻罪证。此案,由御史大夫杜周……亲自督办。”
内侍跪伏在地:“诺。”
旨意,像一道惊雷,划破了清晨的长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