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六,辰时。
陶邑城北的官道上,烟尘蔽日。
斥候的马来了一拨又一拨,每匹马上的骑士都是满头大汗,带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急:
“越军先锋已过泗水,距陶邑一百五十里!”
“越军骑兵五百人,已至宋国边境,正沿官道疾进!”
“越军主力两万,午后可抵达陶邑城外!”
范蠡站在北城楼上,望着那条蜿蜒的官道。秋日的阳光照在空旷的田野上,土地裸露着,等待来年的播种。几株未收的玉米秆还立在田埂边,枯黄的叶子在风中瑟瑟发抖。
再远处,是连绵的丘陵,官道从丘陵间穿过,消失在视野尽头。
那条路的尽头,是正在逼近的两万越军。
“范大夫。”景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范蠡转身。景梁全身甲胄,腰间佩剑,身后跟着几名楚军将领。一夜之间,这位年轻的校尉仿佛变了一个人,眉眼间多了几分肃杀之气。
“城防已部署完毕。”景梁走到城垛边,指着城外,“北门是主攻方向,末将已派三千人守在这里。东门临海,有海狼将军的水师策应,暂时无忧。西门和南门各留五百人,以防万一。”
范蠡点点头:“粮草呢?”
“屈监官已清点完毕。守军一月之需,尚可支撑。但若战事拖延……”
“不会拖延。”范蠡打断他,“景将军五日内必回援。我们只需守住五日。”
景梁看着他,忽然问:“范大夫,你打过仗吗?”
范蠡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打过。在越国时,打过吴国。”
景梁眼睛一亮:“那时你是什么身份?”
“谋士。”范蠡道,“出谋划策,运筹帷幄。真正上阵杀敌的事,做得不多。”
景梁笑了:“那这次,末将让你见识见识,真正的仗怎么打。”
范蠡也笑了:“好。”
午时,越军的先锋到了。
不是两万大军,而是五百骑兵。
他们在陶邑城外五里处停下,列成方阵,旌旗招展。为首一将,身披黑色披风,骑着一匹高头大马,远远望着陶邑的城墙。
范蠡站在城楼上,与那人对视。
距离太远,看不清面目,但那股凛冽的杀气,隔着五里都能感受到。
“是越国骑兵。”景梁沉声道,“鹿郢麾下的精锐。”
范蠡点点头。他在越国多年,自然认得那面旗帜——黑色为底,绣着一只白色的鹰,那是越国太子鹿郢的军旗。
“他们在等什么?”
“等主力。”景梁道,“五百骑兵攻不了城。他们在等后面的两万步卒。”
范蠡望着那五百骑兵,忽然问:“景校尉,你说他们为什么先派骑兵来?”
景梁一怔:“自然是探路、耀武扬威。”
“不止。”范蠡摇头,“他们是在试探。试探我们的反应,试探我们的虚实,试探我们的胆量。”
他转身,看着城楼上的守军:“传令下去,没有命令,不得放箭。让他们看,看个够。”
景梁会意,传令下去。
城楼上,守军一动不动。城下,五百骑兵列阵观望。
双方就这样对峙着,沉默着。
秋风吹过,卷起地上的落叶。
一个时辰后,越军骑兵退了。
他们缓缓后撤,消失在丘陵间。官道上,只留下一片被马蹄踏得稀烂的土地。
“他们走了?”景梁有些意外。
“不是走,是回去复命。”范蠡道,“明日,主力就到了。”
他走下城楼,对景梁道:“今夜,加强戒备。越军可能会派斥候夜探。”
景梁点头:“末将明白。”
申时,范蠡回到猗顿堡。
西施正在厨房里忙碌。灶上炖着一锅肉,香气四溢。范平坐在门口,怀里抱着那只小猫,见父亲回来,抬头喊了一声“爹”,又低头去逗猫。
“范郎,”西施探出头来,“越军到了?”
“先锋到了。”范蠡在廊下坐下,“主力明日到。”
西施点点头,继续做饭。
范蠡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问:“夷光,你不怕吗?”
西施没有回头:“怕什么?”
“怕城破,怕兵乱,怕……”范蠡顿了顿,“怕我回不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