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六章骨肉之锁

八月初九,雨。

这场雨从昨夜一直下到天明,将陶邑城中的暑气涤荡干净。护城河工程被迫暂停,三千民夫各自归家。街巷行人稀少,唯有雨水冲刷青石板,汇成涓流,没入沟渠。

范蠡站在猗顿堡书房的窗前,望着檐下如注的雨帘,已经很久没有动。

阿哑守在门边,不敢打扰。他跟了范蠡七年,从未见他如此沉默。

那卷从郢丘带回的帛书摊在案上,三日前已被范蠡反复看过无数遍。帛书记载极详:杜衡,年十二,会稽山阴人,母范氏。三年前楚军细作在越地寻得时,孩子正跟着采药的舅公在山中躲避战乱。范氏已于两年前病故,临终将幼子托付。

范蠡的姐姐,那个在他记忆中总是笑着把仅有的干粮塞给他、自己却去挖野菜充饥的女子,早已不在人世。

他甚至不知她葬在何处。

“范郎。”西施的声音在门外轻唤。

范蠡回过神,转身。西施端着托盘进来,上面是一碗热羹。她将羹放在案边,没有问他在想什么,只是将温热的碗盏推到他手边。

“阿哑说你一早没用膳。”

范蠡端起羹,慢慢咽下。羹是用新粟熬的,加了少许蜂蜜,是西施知道他这几日胃口不好,特意做的。

“夷光,”他放下碗,“我在越国时,从未与你提过家人。”

西施在他身旁坐下:“你没有提,我便不问。这是越宫的规矩,也是乱世的规矩。谁都有不愿揭开的过往。”

范蠡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我父亲是楚国宛地小吏,因不肯同流合污,被上官构陷,家产抄没,发配边邑。母亲体弱,在流徙途中病故。那年我十五岁。”

西施静静听着,没有插话。

“姐姐长我七岁,父亲获罪前刚出嫁,嫁的是宛城一个姓杜的小吏。”范蠡的声音很轻,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,“父亲出事时,她偷偷变卖嫁妆,托人给我捎来二十金和一封信。信上说:‘弟速走,莫回头。姐自有活路。’”

雨声更大了。窗棂被风吹得轻轻作响。

“我带着那二十金,一路东逃至越国。后来听说父亲死在流放地,姐姐一家也失了音讯。”范蠡看着自己的手,“我以为他们都死了。或者说,我让自己相信他们都死了。只有这样,我才能在越国活下去,才能心无旁骛地为勾践谋划。”

西施握住他的手。那只手是凉的。

“三年前,我曾派隐市的人去越国会稽打听。”范蠡继续道,“回报说:范氏所居里巷已毁于战火,邻人多已离散,无人知其下落。我便当她已经不在了。”

“可她还有个孩子。”西施轻声道。

“对。”范蠡闭了闭眼,“一个十二岁的孩子,在母亲死后,跟着年迈的舅公躲在山中采药为生。他不知道有我这个舅舅,不知道自己的母亲曾为救我而倾尽所有。他甚至可能不知道,他本该过着怎样的生活。”

“这不是你的错。”西施握紧他的手,“那时你自身难保。”

“我知道。”范蠡睁开眼,望着窗外的雨,“但知道,不等于能释怀。”

西施没有再劝。她只是安静地陪他坐着,手始终没有松开。

雨势渐歇时,屈由来了。

他站在书房门口,衣袍下摆湿了一片,显然来得匆忙。见范蠡与西施相对而坐,他微微迟疑,正要告退,范蠡已起身相迎。

“屈监官不必拘礼,请进。”

屈由入座,西施起身添茶,然后悄然退出门外,掩上房门。

“范大夫,”屈由开门见山,“我是来辞去联络官之职的。”

范蠡抬眼看他。

“此事不该由我来做。”屈由声音低沉,“我是楚国监官,食楚禄,忠楚事。但我在陶邑三年,亲眼见范大夫如何建城安民,如何将一片荒芜变成今日繁华。若让我借监官之便,行监视之实,我做不到。”

他说完,等待范蠡的回答。

范蠡没有立即说话。他端起茶盏,慢慢饮了一口,然后放下。

“屈监官,”他缓缓道,“你可知景将军为何指定你?”

屈由摇头。

“因为你正直。”范蠡道,“正直之人不会刻意害人,也不会受人收买。景将军要的是一个可信的桥梁,不是一条听话的狗。你的正直,恰好是他需要的。”

“可我……”

“屈监官,”范蠡打断他,“陶邑需要这条桥梁。不是为了让楚国更好地控制陶邑,而是为了让陶邑有机会向楚国表达自己的诉求。你听得懂我的意思吗?”

屈由怔住。

范蠡看着他:“楚国要陶邑成为东进支点,陶邑要的是生存空间。这不是零和博弈,而是可以共存的。我需要一个人,能在景将军面前如实陈述陶邑的困难,能在楚国大军压境时为陶邑争取喘息之机。这个人,不能是我的亲信,否则楚国不信;也不能是楚国的鹰犬,否则陶邑不存。”

他顿了顿:“屈监官,你是最合适的人选。”

屈由沉默良久,终于问:“范大夫信得过我?”

“信得过。”范蠡坦然道,“三年来你审核账目,分毫不差;昭明索贿,你不肯同流;司马青聚赌,你据实弹劾。你的正直不是演给我看的,是你骨子里的东西。这样的人,我信得过。”

屈由的眼眶微红。他起身,郑重向范蠡拱手:“范大夫如此相托,屈由定不负所托。”

“不是相托。”范蠡也起身,“是并肩。”

两只手,一双士人的修长,一双吏人的厚实,在雨中紧紧握住。

屈由走后,范蠡独自在书房待到傍晚。

雨彻底停了。西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,夕阳的余晖斜斜洒进来,将案上的帛书染成金色。

阿哑轻手轻脚进来,掌灯,又打手势:姜禾的信使到了。

范蠡接过密信。信很短,字迹略显潦草,是姜禾匆忙中所写:

“公子阳生已安顿,岛民淳朴,可接纳。但齐国内乱升级,田乞以重金募水师,欲出海搜捕。我需转移,暂避北海。归期不定,勿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