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花渡口千帆过,谁认当年旧褶裙(4)

“道长可知禅师闭关前是否见过一个穿淡蓝衣裳的年轻女子?”

老道士想了想:“见过。那姑娘半个月前来到青城山,求见慧明禅师。禅师本来不见外客,但那姑娘不知从何处带来了一串南海菩提子的念珠,说是她生母之物。慧明禅师见到念珠后便破了例,与她谈了整整一夜。第二天一早,那姑娘便下山去了。贫道问她去哪儿,她说去南海。”

段郎心中一紧。段萸已经走了。她在青石驿留下的瓦片地图上画的那条路线,正是她下一步的方向。碧莲跟随南海神尼修行,南海在岭南,离蜀中还有千里之遥,这丫头独自一人又要翻山越岭。

“多谢道长。”段郎拱手告辞,转身正要走,老道士却忽然叫住了他。

“施主且慢。那姑娘临走时,托贫道转交一样东西,说若有朝一日一位自称是她父王的人来青城山找她,就将此物交给他。”老道士站起身,抖了抖道袍上的尘土,转身走进石亭,从蒲团下取出一个小小的木匣。木匣是普通的松木,表面打磨得光滑,没有上漆,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松香。匣子上系着一根红绳,红绳上穿着一枚极小的铜铃。

又是铜铃。段郎接过木匣,打开。匣中放着一封信、一枝干桃花,还有一枚青城山特产的鹅卵石,石面上用刀尖刻着一个字——“归。”

他先拿起信,拆开。信纸是粗糙的草纸,边角不齐整,显然是在路上匆忙写就的。笔迹清秀中带着几分倔强,横竖撇捺都绷得紧紧的,和桃花渡老桃树上那行刻字的风格一模一样——

“父王如晤:女儿已见过慧明大师,知道了娘的下落。娘在南海普陀山跟随神尼修行,身体康健,每日诵经礼佛,偶尔会问起女儿的事。慧明大师说娘问过三次——第一次是女儿五岁时,第二次是女儿及笄时,第三次是今年年初。娘从来没有忘记女儿,她只是选择了另一条路。女儿不怪她,也不怪大娘。你们都没有做错任何事,是女儿自己需要时间去接受。女儿现在去南海见娘,不是为了讨一个说法,只是想亲口告诉她——女儿很好,大娘对女儿很好,蔓儿对女儿也很好,父王虽然常年不在家,但女儿的剑法学得很好。见到娘之后,女儿就回家。告诉大娘,女儿想吃她做的桃花糕。女儿段萸拜上。”

段郎将信读完,抬起头。青城山的晨雾渐渐散开,阳光从云缝中漏下来,照在山门的石柱上。他将信折好放入怀中,拿起那枚刻着“归”字的鹅卵石,轻轻握在掌心。然后又拿起那枝干桃花,发现枝头还挂着一小片极淡的蓝色花瓣——那是青城雪芽的花瓣,与雪地金线莲极为相似。柳梦璃曾经说过,这种草药生长在海拔两千米以上的悬崖上,极难采摘,专门用于治疗心脉淤滞。

段郎顿时明白了——段萸来青城山,不只是为了找慧明大师打听碧莲的下落,还为了给蓝花采摘青城雪芽。这丫头把自己的心事压在心底,却在为养母寻找治病的良药。她留下一路标记,不是为了让人追——是为了让人知道她平安,让人知道她心里始终惦记着家里。

段郎将干桃枝小心地收入匣中,连同那枚刻着“归”字的鹅卵石一起。他站起身,忽然笑了一声。

“这丫头,最像我。”他重复了一遍之前在移花宫说过的话,但这一次,语气里没有了自责,只有一种苦涩而骄傲的笃定,“当年我像她这么大的时候,也是一声不吭就往外跑,做了再说,错了再认。蓝花在桃花渡等了三年——没想到二十多年后,轮到我追女儿。父女一场,她什么都随了我:倔脾气随了我,好强随了我,连离家出走的路数都随了我。但有一点她做得比我好——她一路都在想着怎么回家。”

雪琴走到他身边,轻声说:“王爷,那我们还继续往南追吗?去南海?”

段郎收起木匣,望着远处青城山与天际相接之处,摇了摇头:“不必了。她知道回家的路。她说了——见到娘之后,就回家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雪琴、柳梦璃和两个暗卫,微微一笑。那笑容里有历经千帆的疲惫,也有失而复得的欣慰。山风吹过青城山的松林,松涛阵阵,像是千军万马在远处奔腾,又像是潮水在轻轻拍打远方的彼岸。

“回移花宫。告诉蓝花——萸儿很快就回来。”

众人翻身上马,踏上来时路。身后青城山的晨钟悠悠响起,一声一声,穿过松林,越过山峦,飘向南方那片遥远的、海浪轻拍的彼岸。

欲知后事如何,请看《段王爷的江湖》之第8卷《墙里墙外》第五章 桃花渡口千帆过,谁认当年旧褶裙(5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