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丫头,一路走一路留东西。”雪琴环顾四周,“她大概就在这附近。这驿站虽然破,但还能避风挡雨,她很可能在这里过了夜。”
暗卫在驿站内外仔细搜查了一遍。正堂里有一堆烧过的柴火余烬,还有些微温。柳梦璃蹲在火堆旁,用手背测了一下灰烬的温度,说人大概离开不到一个时辰。耳房的地面上铺着一层干草,显然有人睡过,干草铺得很整齐,睡过之后又被人用手抚平了,仿佛不想让人看出曾有人躺过。墙角放着一个粗陶碗,碗底还有半碗水,碗边搁着一枚极小的绿松石。
柳梦璃拿起绿松石,翻过来,看到背面刻着一个极小的字——“蓝。”她抬头看向段郎,“这是苍山冷杉林里的——小雪送荆安的那种。蓝花大宫主的蓝。她把绿松石留在这里,是要告诉我们她经过此处,一路平安。”
雪琴推开驿站后门,发现后门口的石阶上摆着三颗核桃,摆成一个“品”字形。核桃下面压着一片从驿站墙上剥下来的碎瓦片,瓦片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一幅极简的地图——一条弯弯曲曲的线,标注着“青石沟”“青城山”和“南海”。在“青城山”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圆圈,旁边写了一个字——“慧。”
段郎接过瓦片,仔细端详了片刻,恍然道:“她在青城山。她不是要等我们,是怕我们走错路。这孩子,明明已经跑了那么远,还在惦记着给我们留路标。”
“她想告诉我们什么?”雪琴凑过来看瓦片上的地图。
“她想告诉我们——她已经找到了慧明大师的线索。她先去了青城山,如果慧明大师知道碧莲的下落,她就会直接去南海。她画这张图,是让我们知道她的行程,不要走错了方向。”段郎将瓦片小心地包好放入怀中,连同那方帕子和干桃枝一起,“走,连夜赶路。青城山不远了,说不定今晚就能追上。”
一行人在驿站取了马,向青城山方向急驰。天色渐暗,山路上只有夜鸟的叫声。柳梦璃骑在马上,忽然想起一件事,对段郎说:“王爷,地方志上记载,青城山是道教名山,有‘青城天下幽’之称。但我要说的不是这个——青城山中有一种罕见的药草,叫‘青城雪芽’,只在海拔两千米以上的悬崖上生长,功效与雪地金线莲极为相似。如果慧明大师真的在青城山修行,段萸姑娘找到他之后,说不定会顺便采些青城雪芽回来。”
“她又不是学医的,采药草做什么?”雪琴问。
“给蓝花宫主。”柳梦璃的声音很轻,“蓝花宫主近年来身子愈发不适,虽然红叶姐姐没有细说,但我在给她诊脉时发现她有心脉淤滞之症,需要用到极寒之地的药草来疏通。雪地金线莲是大理苍山上的,青城雪芽是蜀中青城山的,功效相似,但青城雪芽的药性更温和,更适合体虚之人服用。段萸姑娘离开移花宫,固然是为了寻找生母——但她沿途采药、留记号、画地图,做的每一件事,都像是在为回去做准备。”
段郎沉默了很长时间。马蹄踏在青石山路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夜风从山谷中吹上来,带着松脂和野花的气息。过了很久他才开口,声音很低,低到几乎被马蹄声淹没:“她知道回去之后该怎么面对蓝花吗?”
柳梦璃没有回答。雪琴也没有回答。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——段萸已经在用自己的方式回答了。她留下的铜铃、帕子、核桃、绿松石、瓦片地图,每一件东西都在说同一句话:她会回去。
夜更深了。一轮弯月从云层中探出头来,清辉洒在蜀中的群山上,将山脊线勾勒得如同水墨画中浓淡相宜的皴擦。远处青城山的轮廓已隐约可见,山腰上似乎有一点微光在闪烁——也许是慧明大师的禅房烛火,也许是段萸在途中点燃的篝火。段郎夹紧马肚,朝着那点微光策马而去。
青城山的山门出现在视野中时,已是次日清晨。晨雾从山谷中升起,将整座青城山笼罩在一片迷蒙之中。山门古朴简陋,两根石柱上架着一块横匾,匾上写着“青城天下幽”几个字,字迹斑驳,不知经历了多少年的风雨。山门前有一片开阔的碎石地,段郎翻身下马,将缰绳递给暗卫,独自走向山门。他的脚步不快,却每一步都走得很稳,仿佛在踏上一条走了很久、终于接近终点的路。
山门旁有一座小石亭,亭中坐着一个老道士,须发皆白,闭目打坐。听到脚步声,老道士睁开眼睛,打量了段郎一眼,忽然微微一笑:“施主可是从大理来?”
“正是。”段郎拱手行礼,“敢问道长,青城山中可有一位法号慧明的禅师?”
老道士捋了捋胡须,慢悠悠地说:“慧明禅师确实在山中修行,住持后山的‘忘机洞’。不过禅师这几日正在闭关,不见外客。施主若是找他,恐怕要等上几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