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晚星已经三十六个小时没有合眼了。她坐在安全屋的折叠桌前,面前摊着苏蔓的遗物——一个米白色的帆布包,包底磨出了两个对称的洞,边角上用蓝色线绣着一朵歪歪扭扭的小雏菊。这个包是她送给苏蔓的,三年前,苏蔓生日那天。她跑遍了江城所有的外贸店才找到这一款,因为苏蔓说过她不喜欢皮的,说真皮有味道,闻着头晕。
她记得自己把包装盒递过去的时候,苏蔓拆开缎带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把包抱在怀里,笑得像个小女孩。她说,晚星,你怎么知道我想要这个?她说是啊,我就是知道。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苏蔓的人。现在她坐在这里,面对这个自己亲手挑选的包,里面装着窃听器、加密U盘、几张伪造的医院处方笺,还有一本封面已经卷了边的日记本。她翻过日记本的每一页,里面记录着她们每一次见面的时间、地点、谈话内容,用苏蔓特有的那种圆圆的、像小学生一样的字体。每一次“今天和晚星喝了咖啡”后面,都跟着一行被反复涂改过的字迹,涂得太黑了,黑得像一个个微型的深渊。
她不敢去读那些被涂掉的字。不是不能——安全屋有设备,什么字都能还原。是不敢。
马旭东坐在角落里敲键盘,已经敲了整整一个下午。他在追踪苏蔓手机里最后一条未发出的信息——一条加密信息,接收方的地址经过了三次跳转,从江城跳到首尔,从首尔跳到新加坡,最后消失在一个被多重防火墙包裹的暗网节点里。马旭东说这个加密方式不是阿KEN的水平,是比他更高的人在操控。整个“蝰蛇”组织里比阿KEN更高的人,只有一个。
“幽灵”在苏蔓死前给她发过一条信息。信息的内容被自动销毁了,马旭东恢复不了,只能追踪到信息发出的源头。那个源头就在江城。
“还在查?”夏晚星的声音有点哑。她一开口把自己都吓了一跳,像是嗓子眼被人拿砂纸磨过。
马旭东头也不抬。“最后一道墙了。对方用的是军用级的随机数加密,每秒钟换一次密钥。我得等他犯困——再厉害的黑客也是人,是人就会累。累了就会出错。只要他出一个错,我就能抓到他的物理地址。”他顿了顿,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,然后又飞快地敲起来,“夏姐,你去睡一会儿吧。有动静我叫你。”
“睡不着。”
“那就吃点东西。方卉走之前留了粥,在电磁炉上温着。”
“不饿。”
马旭东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他戴着那副永远擦不干净的黑框眼镜,镜片上全是手指印,但他透过那些手指印看夏晚星的目光却很清亮,带着一种不属于他这个年纪的安静。他今年才二十六岁,比夏晚星还小两岁,但有时候他看人的眼神像六十岁——不是老,是看过太多屏幕,太多数据,太多人不愿意面对的东西,所以什么都懂了,什么都不说。
“夏姐,苏蔓的事,不是你的错。”
夏晚星没有回答。她把帆布包翻过来,倒出最后一件东西——一张照片,塞在夹层的最里面,被缝在里衬上,如果不是她用手一点一点摸过去根本发现不了。她把缝线拆开,抽出照片,翻过来。
照片上是一个小男孩,七八岁的样子,坐在轮椅上,对着镜头笑得眼睛眯成两条缝。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五个字,笔迹是苏蔓的,但和日记本上那种圆圆的小学生字体不一样,这五个字写得特别用力,纸背都被笔尖压出了凹痕。
“小宇,等姐姐。”
夏晚星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。苏蔓的弟弟叫苏宇,她记得苏蔓提起过他——先天性肌萎缩,从小坐轮椅,一直住在江城儿童医院的康复病房里。苏蔓说,等攒够了钱,就带小宇去美国做基因治疗。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吃一碗酸辣粉,辣得直吸气,但眼睛里全是光。后来她没有再提小宇的事。夏晚星以为是病情稳定了,现在她知道不是——是“蝰蛇”控制了小宇的治疗费用。苏蔓不是被金钱收买的,是被亲情绑架的。她所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小男孩。
而她在临死之前——被阿KEN灭口之前——想的最后一件事,是这张照片。她把照片缝在包的夹层里,不是藏给国安看的,是藏给夏晚星看的。她知道夏晚星会翻她的遗物。她甚至在日记本里写满了她们每一次见面的时间地点,不是记录,是告别。那些被涂黑的字,她不敢读的字,苏蔓写的时候大概也不敢让任何人看到。
马旭东的电脑忽然发出一声尖锐的蜂鸣——是警报。他猛地坐直身体,镜片后面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出一串指令。屏幕上跳出一个窗口,红色的光标在地图上闪烁,从江城的主城区一路缩小,锁定在江北区,再缩小,锁定在一条街,最后停在一栋楼的图标上。
“抓到了!幽灵最后一次给苏蔓发信息的信号源——江北区滨江路十九号,江城建筑设计院旧址。那栋楼废弃两年了,去年被一个叫‘盛达贸易’的壳公司买下来,挂的是仓储用途。实际用途——你看这个。”他调出一张信号热力图,屏幕上那栋楼的顶层亮着一个刺眼的红色光斑,像一只独眼在黑暗中睁着,“顶层有持续的高频信号输出,功率大到可以覆盖整个江城。这不是普通的情报站。这是一个指挥中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