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启十七年,秋。
朔风卷着残叶,横扫千里官道,将天边的流云吹得支离破碎。寒凉的秋意浸透筋骨,就连道旁常青的松柏,枝叶也被吹得萧瑟低垂。萧琰一袭素白长衫,独骑青骢,孤身奔赴崇宁城。马蹄踏碎满地枯黄落叶,发出细碎簌簌的声响,在空旷的官道上遥遥回荡,衬得天地间愈发寂寥苍茫。
世人皆道萧琰风骨绝尘,眉目清绝,是世间难得的清雅公子。他年少成名,文采冠绝江南,剑术更是超凡脱俗,一身风骨温润却藏锋芒,性情温良悲悯,待人赤诚坦荡。可无人知晓,这副温润皮囊之下,藏着半生颠沛、满心疮痍。他半生所求不过家国安稳、俗世清平,奈何乱世浮沉,人心诡谲,终究逃不过红颜薄命、英才早夭的宿命枷锁。世人多叹女子红颜命薄,殊不知,世间澄澈赤诚之人,向来最易被乱世碾碎、被人心辜负。
此次奔赴崇宁,并非游赏游历,而是身负隐秘重任。大昭朝堂暗流汹涌,权臣当道,藩镇割据,边境战乱不休,朝野上下早已腐朽不堪。萧琰身为前朝遗臣之子,隐忍蛰伏数载,暗中联络忠义之士,搜集权臣通敌叛国的罪证,意图拨乱反正,还天下朗朗乾坤。而崇宁城,正是江南与中原互通的咽喉要道,更是叛党隐秘据点之一,此地藏着权臣勾结江湖邪阁、私通外敌的关键密函。
挡在他前路的,是江湖中赫赫有名、亦正亦邪的凤求阁,以及那位名动天下、艳绝江湖的阁主——刘艳阳。
凤求阁扎根崇宁数十年,势力盘根错节,遍布江南半壁江湖。阁中弟子遍布朝野,眼线无数,既能助人平步青云,亦能让人一夜覆灭,生死只在阁主一念之间。江湖传言,凤求阁阁主刘艳阳,容貌倾城,艳色无双,一身媚骨藏雷霆手段,眉眼含情却心如寒刃。她年少执掌凤求阁,以女子之身震慑一众江湖枭雄,手段狠绝,杀伐果断,半生杀伐,双手染满鲜血,无人敢轻易招惹。
更有流言称,刘艳阳早已暗中投靠当朝权相,为其坐镇崇宁,把控南北要道,替权臣铲除异己、私藏密信、勾结外敌,是朝堂奸佞最倚重的江湖利刃。
萧琰此行,便是要潜入崇宁,夺取藏于凤求阁的通敌密函,斩断权臣与江湖、外敌的勾结纽带。临行之前,挚友百般劝阻,皆言凤求阁凶险万分,刘艳阳心狠手辣,从无留情,孤身前往无异于自投罗网。可萧琰只是淡然一笑,眼底澄澈无波,藏着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“乱世浮沉,总有人以身赴险。我若避之,天下更无清平之日。”
他生来心善,见不得百姓流离、山河破碎,纵使前路万丈深渊,也甘愿以身赴火,以一己之躯,换世间一分安稳。这般赤诚纯粹,在污浊乱世之中,本就是最易碎的珍宝,也注定了他陨落的宿命。
三日后黄昏,残阳如血,染红了崇宁城的青砖黛瓦。
崇宁城依山傍水,商旅云集,本该繁华喧嚣,可近日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。城门守卫森严,往来行人皆被细细盘查,街头巷尾少见游人,唯有凤求阁的暗卫隐匿在各处,目光凛冽,监视着城中一举一动。整座城池看似平静,实则暗流涌动,杀机四伏。
萧琰弃马步行,敛去一身锋芒,素衣广袖,身姿清挺,混在商旅之中,低调入城。他眉目温润,气质清雅,自带一番不染尘俗的书卷气,纵使衣衫朴素,也难掩绝尘风骨。入城之时,城门守卫细细盘问,目光反复在他身上打量,终究是被他淡然平和的气度蒙蔽,未曾察觉异常,挥手放行。
踏入城中,晚风微凉,卷起街边酒旗猎猎作响。街道两旁商铺林立,却门庭冷落,偶有行人步履匆匆,神色惶恐,不敢多做停留。萧琰缓步游走,目光不动声色扫过四周,清晰察觉到城中无处不在的禁锢与压抑。凤求阁的势力,早已将整座崇宁城牢牢桎梏,此地早已不是俗世城池,而是刘艳阳一手掌控的修罗牢笼。
他寻了一间僻静的临水客栈住下,推开窗棂,便能望见不远处临江而立的巍峨楼阁。那楼阁飞檐翘角,雕梁画栋,朱红窗棂搭配鎏金配饰,雅致又极尽华贵,檐下悬挂着一串银色凤铃,晚风拂过,铃声清越,婉转悠扬,正是凤求阁主楼。
暮色沉沉,霞光褪去,夜幕缓缓笼罩大地。凤求阁灯火次第亮起,暖黄灯火映照着精致楼阁,温柔旖旎,宛如人间仙阁,可谁也不知,这华美楼阁之中,藏着无尽血腥杀戮、阴谋诡计,是无数江湖义士的埋骨之地。
萧琰凭窗而立,指尖轻叩窗沿,眼底褪去平日温润,多了几分深沉凛冽。他早已打探清楚,那份关乎朝堂安危、牵连万千性命的通敌密函,便藏在凤求阁顶层的艳阳秘境之中,由刘艳阳亲自看守,寻常人根本无法靠近半步。
夜半时分,月色皎洁,清辉洒落人间,洗去白日喧嚣,却洗不去满城杀机。
萧琰换上一身玄色劲装,束起长发,褪去书生儒雅,添了几分利落凌厉。他腰间悬着一柄贴身软剑,剑身莹白,名为归尘,是他年少所得的随身佩剑,斩过奸邪,护过良善,从未沾染无辜鲜血。他屏息凝神,身形一晃,便如一缕清风,悄无声息掠出客栈,借着夜色掩护,朝着凤求阁疾驰而去。
凤求阁守备森严,院墙高耸,四周布满暗哨、机关与毒阵,阁中弟子昼夜轮守,丝毫不敢懈怠。寻常江湖高手,尚未靠近楼阁,便会被机关暗器射杀,连近身的机会都没有。可萧琰剑术卓绝,身法轻盈绝世,身形起落间,悄无声息避开层层岗哨,躲过密布机关,宛如暗夜掠影,步步逼近主楼。
他半生隐忍,苦练武学,不求争霸江湖,不求扬名立万,只求能在乱世之中,护得住心中道义,救得了世间苍生。这般心境,让他招式通透澄澈,无半分戾气,却招招精准、步步稳妥,于凶险之中觅得生机。
一路潜行,畅通无阻,他顺利潜入凤求阁内部庭院。院中繁花盛放,夜风拂过,花香馥郁,可花丛暗影之中,处处暗藏杀机,地上隐约可见未清理干净的浅浅血痕,昭示着此地的血腥残酷。
萧琰敛息凝神,脚步轻缓,顺着回廊缓步而上,一路避开巡逻弟子。楼阁之内,雕饰精美,陈设奢华,处处透着雅致华贵,与外界的肃杀截然不同。可越是华美,越是让人心生寒意,温柔乡往往藏着最致命的刀锋。
行至顶层阁楼门口,一道轻柔慵懒的女声骤然响起,婉转娇媚,却带着穿透夜色的凛冽寒意,猝不及防传入耳畔。
“深夜造访,不请自来,萧公子倒是好雅兴。”
萧琰身形骤然顿住,心头微凛。他自忖身法隐秘,敛息到位,竟还是被人早早察觉。他缓缓抬眸,抬步走入阁楼之内。
顶层阁楼雅致清幽,轻纱漫垂,月色透过窗纱洒落,铺满地温柔清辉。室中燃着淡淡的兰香,清雅绵长,驱散了夜色寒凉。软榻之上,斜斜倚着一位女子,正是凤求阁阁主,刘艳阳。
今夜的刘艳阳,身着一袭绯红纱裙,裙摆绣着缠枝金凤纹样,金线勾勒,华贵夺目。乌发松松挽起,仅用一支赤金凤凰簪固定,几缕碎发垂落鬓边,平添几分慵懒娇媚。她眉眼艳丽,眼尾微微上挑,自带万般风情,肌肤莹白如玉,唇瓣嫣红似火,一颦一笑,皆是倾城艳色,足以颠倒众生。
世人皆赞刘艳阳艳绝天下,今日一见,方知传言不虚。她的美,不是温婉清雅的温润之美,而是带着锋芒、带着魅惑、带着掌控一切的强势之美,艳得夺目,美得凌厉,让人不敢直视,却又忍不住沉溺其中。
此刻她手中把玩着一枚莹白玉佩,指尖纤细白皙,指甲染着丹蔻,娇艳动人。慵懒倚榻的模样,宛如娇柔贵女,无半分杀伐戾气,可那双秋水眼眸之中,却藏着洞悉一切的清明与冷冽,似能看透人心深处所有隐秘。
萧琰立于门前,身姿清挺,玄衣映月色,眉目温润澄澈,不卑不亢,淡淡开口:“刘阁主久仰。在下萧琰,深夜叨扰,还望海涵。”
刘艳阳抬眸,目光细细落在萧琰身上,从上至下,缓缓打量,眼底带着几分玩味,几分审视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艳。她执掌凤求阁多年,见惯了世间权贵、江湖枭雄,见过无数英武男子、风雅书生,却从未见过这般气质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