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,将他的影子压在脚底,只剩一小团。
他背对着二人,声音从门口飘回来。
“但我们看到了什么?”
达勒然和羯柔岚同时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铁狼城,四个月,一片寂静。”
百里元治的声音平静得出奇。
“城防在加固,巡逻队按时换防,一刻不差,斥候在五十里外游弋,从不越界,不多走一步,也不少走一步。”
他伸出一只手,扶在门框上,干枯的手指搭在陈旧的木纹上。
“这不是一支失去了主心骨的军队该有的样子。”
达勒然的呼吸粗重了一拍,羯柔岚不自觉地攥住了膝盖上的衣料。
百里元治的目光从二人脸上扫过。
“他们不乱,不急,不慌,他们守着那座城,像是在等。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等他们的领头人,下一道新的命令。”
暖房里再没有任何声音,铜壶里的水早已不再翻滚,红泥小炉里的炭火暗了下去,只剩几点暗红的余烬,偶尔明灭一下。
百里元治笑了笑,表情带着些许遗憾。
“所以,苏承锦没有死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,达勒然整个人都绷紧了,拳头在膝盖上收紧,那双惯于握刀的手,此刻攥得死死的,嘎吱作响。
那一夜在铁狼城的巷道里,他亲手操着长戟,借着冲刺速度当头劈下,战马被他一戟斩断,碎肉和血浆溅了满身。
那一击已经是他能打出的最狠的一击。
然后是羯柔岚的三箭。
他转过头,看向羯柔岚。
羯柔岚的脸上虽然带着遗憾的表情,但似乎并不意外,正在慢慢抚平衣料的褶皱。
达勒然收回目光,看向百里元治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亲手设下的杀局,淬了剧毒的箭矢,万全的配合,都没能杀得了那个人。
达勒然的喉结滚了一下,他将目光从百里元治身上移开,看向窗外。
窗外什么也没有,碎石天井,矮灌木,白花花的日光。
羯柔岚似乎还想在挣扎一下。
“能确定吗?”
百里元治走回茶案前,重新坐了下来,动作不急不缓。
“不确定。”
他的回答很坦然。
“八成把握。”
“但在老夫这里,八成和十成没什么区别。”
他拿起紫砂壶,往自己盏中续了半杯茶。
“苏承锦这个人,从玉枣关打到铁狼城,他做的每一件事,都不是发了疯才能做出来的。”
“调兵、设伏、攻城、骑步协同,每一步都有章法。”
“能把这些事做到这般地步的人,身边不可能没有解毒的手段。”
他端起茶盏,吹了一口。
“腐血草厉害,但不是无解之毒,中箭之后及时救治,活下来并非不可能。”
达勒然的拳头松开了一分,又攥紧了一分。
“那岂不是白费了功夫。”
百里元治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算白费。”
他喝了口茶,放下盏。
“就算没杀死他,一箭腐血草入了肺腑,伤了根基,短则三月,长则半年,此人的身子都不可能恢复如初。”
百里元治的手指在茶盏的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。
“一个带伤的主帅,和一个无恙的主帅,打起仗来,是两码事。”
他抬起头。
“该做的事情做了,结果不是最好的那个,但也不是最坏的那个。”
他的目光在二人身上停了一瞬,声音平淡。
“接受它,然后接着往下走。”
达勒然的拳头终于松开了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,掌心里全是粗茧,硬如牛皮。
羯柔岚没有再追问,她靠回了椅背上,右手搁在扶手上,两根手指恢复了先前那种不紧不慢的摩挲节奏。
暖房里安静了很久。
那种安静和方才聊兰草时的安静不同,方才是闲适的静,这一刻是沉甸甸的静,三个人各怀心思,坐在那张窄小的茶案旁边,谁也没有急着开口。
红泥小炉里的炭火彻底暗了下去,铜壶凉了,茶也凉了。
百里元治伸手,将自己那只已经空了大半的茶盏端起来。
盏中还剩最后一口茶,茶色已经淡了,泡得太久,有些发涩。
一口饮尽,然后将空盏倒扣在案上。
“回去告诉儿郎们。”
达勒然和羯柔岚同时抬起了头。
百里元治靠在椅背上,枯瘦的手搭在扶手上,日光从他侧面的窗户照进来,在他灰白的鬓角上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边。
他的目光越过二人的头顶,落在暖房深处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草上。
那盆兰草在日光里安安静静地立着,枯叶已经被他修剪干净,剩下的几片新叶绿得发亮,在花盆里头扎着根,一动不动
“仗,快来了。”
“这一次,我们陪那位安北王,好好下一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