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
“我有没有跟你说过,我为什么要把公司取名叫‘启明’?”
陆时衍摇头。
“因为启明星是在天最黑的时候,最先亮起来的那颗星。”苏砚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文字,目光像是穿过了这些墨迹,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,“我父亲破产那年,他带我去楼顶看星星。他指着一颗特别亮的星星跟我说,‘砚砚,你看,那就是启明星。天越黑,它越亮。’”
她转过头,对上陆时衍的目光:“很多年以后我才明白,他那句话不是在教我天文学知识。他是在告诉我——苏砚,你要做那颗星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秒针走动。
陆时衍看着她。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她的侧脸上,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。这个从废墟里爬出来的女人,在说起父亲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柔软,像是坚硬的铠甲被掀开了一条缝,露出里面仍然鲜活、仍然温热的血肉。
他伸出手,轻轻握住了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。
苏砚没有抽开。
“你已经做到了。”陆时衍说,“你现在就是那颗星。不只是启明星,是恒星。”
苏砚愣了一下,然后轻轻笑了一声。那笑声里有自嘲,也有某种被看穿后的释然。
“恒星?恒星的寿命可是有限的。”
“没关系。”陆时衍握紧她的手,“反正我也不是宇宙学家,算不准寿命。我只知道,在我能看见的范围内,你就是最亮的那一颗。”
苏砚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让她浑身不自在的温柔,但她还没开口,陆时衍已经松开了手,退后一步,重新变回那个冷静理性的律师。
“好了,继续说案子。天诚所的第三个可能方向是商业诋毁——他们可能会找媒体放出一些负面消息,在你的客户和投资人之间制造信任危机。”
苏砚花了两秒钟调整呼吸,然后迅速跟上他的节奏:“这一手我预判到了。下周我们会发布新一轮的产品白皮书,同时邀请第三方机构做技术测评。公开透明是应对舆论战的最好武器。”
“媒体那边需要我帮忙吗?我有几个法学院的师兄现在在做法律媒体,可以帮忙做一些正面解读。”
“不用。”苏砚摇头,“你自己刚成立律所,不要为了我的事去消耗自己的人脉。媒体我这边有团队在处理。”
“苏砚。”
“嗯?”
“这不是消耗。”陆时衍看着她,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讨论工作,“帮你做任何事,对我来说都不是消耗。你记住这一点。”
苏砚沉默了。
然后她转过身,重新拿起记号笔,在白板上飞快地写下几个关键词。
“行,那我就不客气了。”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果决,“你负责法律策略和证据链梳理,我负责技术和媒体应对。每周一、周四碰头对进展,遇到突发情况随时联系。”
“好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的律所不是还差一层木地板没铺吗?”苏砚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,放在桌上推过去,“这个供应商是我合作过三年的,质量和工期都有保障。我打过招呼了,明天就派人去铺。费用走我这边。”
陆时衍拿起名片看了看,然后抬起头,眼里有笑意:“这算不算商业贿赂?”
“算。”苏砚面不改色,“你去举报我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同时笑出声来。
那笑声在三十七层的办公室里回荡,窗外的晚霞已经褪去,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,像是有人在天际线上撒了一把碎钻。
陆时衍把名片收进风衣口袋,拿起公文包准备离开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他忽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。
“苏砚。”
“又怎么了?”
“你刚才问我,我们是什么。”他靠在门框上,逆着灯光看她的脸,“我现在回答你。”
苏砚看着他,等待下文。
“我们不是搭档。”陆时衍说,“搭档是并肩走一段路,到了岔路口可以各自分开。但我不想跟你分开。”
他的声音平稳,像是在陈述一个法律事实:“所以不是搭档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“你是苏砚,我是陆时衍。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,不需要再定义第三种关系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,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他的脚步一盏一盏亮起来,又一盏一盏熄灭。苏砚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穿过玻璃门的倒影,消失在电梯间。
她低下头,发现自己手里还握着那支记号笔。笔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攥掉了,墨水染黑了一小片指尖。
她盯着那片墨迹看了很久,然后轻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话。
“陆时衍,你说得对。”
“有些人,不需要被定义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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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周后,启明科技的产品白皮书发布会如期举行。
会场选在国际会议中心的二层宴会厅,三百个座位座无虚席,两侧的过道里还站满了临时赶来的媒体记者。苏砚穿着一套白色西装站在台上,身后是巨大的LED屏幕,上面滚动播放着启明科技最新一代AI芯片的技术参数。
她说话的时候,整个会场安静得像一个巨大的录音棚,只有闪光灯偶尔发出的咔嚓声在提醒她,有无数双眼睛正通过镜头注视着这一刻。
“有人说启明科技的核心技术是抄袭的。”苏砚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场,“有人说我们的专利是在别人的技术基础上改头换面。还有人说,我苏砚之所以能做到今天这个位置,靠的是——”
她停下来,目光扫过台下。
坐在第三排中间位置的是天诚律所派来的代表,一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,表情阴沉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。
“靠的是运气。”苏砚继续说,“是靠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。”
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“但我想告诉各位的是——”她按了一下手中的遥控器,大屏幕上切换出一组老照片。
照片里是一个穿着九十年代款式工装的男人,站在一台笨重的服务器前,对着镜头笑得一脸憨厚。照片的右下角有时间戳:1998年3月。
“这是我的父亲,苏正庭。”苏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,轻到台下的每一个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,想听得更清楚一些,“他是中国第一代人工智能算法的研究者。1998年,他带领团队研发出了‘动态数据加密技术’的原始架构——那一年,我六岁。”
大屏幕上的照片一张张翻过。有父亲在实验室加班的照片,有手绘的算法流程图,有泛黄的专利申请文件,最后定格在一张报纸剪报上。
《苏氏科技宣告破产,创始人失联》
标题是加粗的黑体字,像一道触目惊心的疤痕。
“那一年,我十岁。”苏砚说。
整个会场鸦雀无声。
坐在角落里的陆时衍看着她。台上的灯光将苏砚整个人照得发亮,她站在那些旧照片前面,像站在一条漫长时光隧道的出口,背后是无尽的黑暗,而她的眼睛里只有前方的光。
他想起庭审那天她说的话——“我相信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