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8章 疑惑

殿内瞬间安静下来,落针可闻。

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名官员身上,又悄悄瞟向站在工部队列里的王明远。

明眼人都能看出来,这个时候跳出来,大概率是因为江南那套“摊丁入亩、火耗归公”的新政之事,又顺势将矛头直接对准这个刚刚获得破格擢升、风头正劲的王明远。

御座上,新帝萧昭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:“讲。”

那官员深吸一口气,抬起头,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,但却异常清晰响亮,回荡在宽阔的大殿之中:

“陛下!臣,监察御史范崇礼进谏!”

“江南之乱方平,朝廷论功行赏,此乃应有之义,臣无异议。

然,江南各地衙门于战乱之后,所行诸多安民策之中,有名为‘摊丁入亩’、‘火耗归公’之新法,实乃变更祖宗成制,动摇国本之举!臣恳请陛下明察!”

他顿了顿,见皇帝没有打断,语速也陡然加快,言辞也更加激烈:

“禹贡定赋,夏税秋粮,丁徭役力,此乃千年不易之成法!今江南所谓‘摊丁入亩’,实乃将丁银摊入田赋,看似简便,实则包藏祸心!

此例一开,田多者多纳,无田者不纳,长此以往,天下士绅谁还愿多置田产?农耕乃国之根本,若士绅不愿置田,田地荒芜,粮赋何出?此乃自毁根基!”

“再者,火耗之征,自古有之,乃为弥补银两熔铸、运输之耗。今所谓‘火耗归公’,实乃断绝州县官吏之生计!

胥吏俸薄,全赖微末火耗贴补,若此路断绝,彼等何以养家糊口?其必生贪墨之心,或盘剥百姓,或欺上瞒下,吏治必将大坏!”

“陛下!江南百姓刚离战火,又遭此苛政,何异于雪上加霜?此等政策若推行下去,江南必生动荡,叛乱再起,亦未可知!

臣恳请陛下,即刻下旨,废止江南一切所谓‘新政’,仍按祖宗旧制征收赋税,安抚地方。并追究王明远、陈子先等人妄改祖制、苛政扰民之罪,以正朝纲,以安天下士民之心!”

一番话,掷地有声,慷慨激昂。

将“摊丁入亩、火耗归公”直接定性为“变更祖制”、“动摇国本”、“苛政虐民”、“逼反百姓”的罪状,要求立即废止,并追究王明远、陈子先的责任。

殿内鸦雀无声,许多官员低着头,眼观鼻鼻观心,但耳朵都竖着。

也有人悄悄交换着眼神,意味不明。

王明远站在原地,面色虽然平静,心里却忍不住冷笑。

这范崇礼说得冠冕堂皇,口口声声“天下士绅”、“州县胥吏”,可曾提过半句江南那些刚分到田地、终于能吃上饱饭的普通百姓?

田多者多纳,天经地义,怎么就成了“挫伤置产之心”?那些占田千顷、隐匿丁口、逃避税赋的豪强,反倒成了需要“保护”的对象?

火耗陋规明明是胥吏盘剥百姓的利器,是吏治腐-败的温床,到了这位周御史嘴里,倒成了“胥吏生计所系”,断不得?

这不就是明晃晃地替那些既得利益者、替贪官污吏张目吗?

不过,他毕竟受过师父崔显正前几日的提点,知道此刻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。

皇帝没点名,他不能立刻跳出来反驳,只是安静地站着,眼观鼻,鼻观心,仿佛范崇礼弹劾的不是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