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衣侯。
不,在赵地故民口中,那个名字有更可怕的称呼。
血屠阎罗!
罗正忽然想起了一年前的传闻。
那时赵诚初封武威君,赴武安城就任。
没过多久。
周遭百里,豪强旧族全被清算,血流成河,杀的人头滚滚。
原武安县令因“勾结旧族,阴奉阳违“被斩于市,尸体悬在城门三日,风吹日晒,乌鸦啄食。
体制大改,墨阁建立。
据说那年的漳水,三月都泛着淡红。
而现在,那尊杀神成了血衣侯,封地扩到了三百里。
武城县,正在这三百里之内。
这是那杀神的小国!
罗正低头看了看自己案上那份礼单,又想起了自己这两年来收的三姓钱财,想起了自己故意拖延的秦法改革,想起了县库里那笔被三姓瓜分后所剩无几的存粮……
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。
“明府……“
周仓在一旁哆嗦着,“咱们……咱们怎么办?
听说血衣侯手下有个血衣楼,江湖上最恐怖的情报组织。
别说咱们现在在他的封地里,就算逃到齐国、楚国,也难逃一死啊……
前日我还听说,邯郸郡有个县令想跑,刚出城门就被一队黑衣人截住,第二天脑袋就挂在了驿站的旗杆上……“
罗正腿一软,差点坐倒在地。
跑?
他当然想跑。这武城县令的位子,此刻烫得像是烧红的炭。
可周仓说得对,他能跑到哪里去?
血衣楼的眼线遍布天下,那楼主据说有通天彻地之能,能在千里之外取人首级。
他罗正一个文弱县令,就算插上翅膀,能飞出这三百里封地吗?
不能跑。
只能留。
只能硬着头皮,留下配合。
罗正扶着案角,大口喘着气,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。
他闭上眼睛,脑海中浮现出一双猩红煞气的血瞳眼眸在盯着自己。
若是让那位血屠阎罗知道,自己收了崔王郑三姓的钱,故意不推行秦法,故意隐瞒户口……
罗正打了个寒颤,不敢再想。
可就在恐惧即将将他彻底吞没的瞬间,一个念头忽然如电光般劈开了他的脑海。
等等。
罗正猛地睁开眼。
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礼单,又抬头看着案上那份被火烧掉一半的《田亩新册》,眼神渐渐变了。
“周仓,“
他的声音忽然稳了下来,虽然还有些沙哑,却不再发抖,“你说……这血衣侯,为何要清丈田亩、编户齐民?“
周仓一愣:“这……这是秦法……“
“不,“罗正缓缓直起身,眼中闪过一丝精光,“这是武安城的规矩。
我听说,武安城经过墨阁改革,如今已是天下第一雄城。
那里有电灯,夜里亮如白昼。
有驰轨车,铁龙马拉着车厢一日千里。
有蒸汽汲水器,不用人力便能将漳水抽上高坡灌溉良田。
武安城的百姓,富得流油,人人识字,户户有余粮。“
他越说越快,声音也越来越大,像是溺水之人忽然抓住了一根浮木。
“我之前配合崔王郑三姓,是被迫的!
不配合他们,我这县令坐不稳,甚至被他们联手架空、杀害。
可如今呢?
如今这三百里之地,是血衣侯的一人之国!
那位血屠阎罗,才是这三百里的主宰!
我凭什么还要继续配合那些豪强?“
罗正猛地一拍案面,眼中燃起了两年来从未有过的火焰:“我当然要配合血衣侯!配合武安国!“
周仓被他的转变吓了一跳:“明府,您的意思是……“
“意思?“
罗正弯腰捡起地上那份礼单,看也不看,直接凑到了案上那盏残火的火苗上。
礼单瞬间被点燃,化作一团火焰,在他手中卷曲、焦黑、碎裂。
“意思是,从今日起,我罗正只认血衣侯,不认崔王郑!“
罗正将燃烧的礼单掷入铜盆,火光映得他面容狰狞如鬼,“血衣侯要清册,我给!要田亩,我清!要豪强的命……“
他冷笑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狠厉:“我罗正,亲自带路!“
周仓看着县令,忽然觉得眼前这人陌生得可怕。
可那陌生之中,又透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清醒。
罗正不再废话。
他转身从书架上抽出空白木牍,提笔蘸墨,笔尖在灯焰上微微一烤,落下时已是龙飞凤舞:
“传令:即刻召集县中诸吏,狱掾、仓夫、户曹、田典,一个时辰之内到县衙集合。
另,打开县库,清点存粮、武备、户籍册。
再派快马去各乡各亭,命里正、亭长明日黎明前上报所辖户数、田亩、丁口,敢有拖延隐匿者……“
他顿了顿,笔尖悬在半空,墨汁滴在木牍上,晕开一朵漆黑的梅花。
“以抗血衣侯令论处,斩!“
“诺!“
周仓被这股气势所慑,下意识挺直了腰杆,转身就要往外跑。
“等等,“罗正叫住他,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空。
武安城的方向,隐约能看到遥远天边一抹不正常的亮色。
那是传说中电灯的光芒,隔着百里都能映亮云层。
“周仓,“罗正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,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向往,“你说……咱们武城县,日后也能有电灯吗?
也能有驰轨车吗?“
周仓一怔,随即重重地点头:“听说……听说血衣侯治下,凡是忠心办事的官吏,都能得墨阁赏赐。
武安城的县令,据说家里都装上了电灯,夜里不用点油灯……“
“那就对了。“
罗正笑了。
笑容里没有了妥协的苦涩,没有了恐惧的扭曲,只有一种看到了前程的、热切的渴望,还有一种灼热,从前他自己都没有发现过的灼热。
“去办吧。
三日之内,我要亲自带着清册,去武安城,拜见血衣侯。“
他重新坐回案后,不再看那堆灰烬,而是铺开一卷新的木牍,开始一笔一划地书写武城县的第一份真正清册。
窗外,夜色深沉。
可罗正觉得,天快亮了。
不是油灯照亮的假天亮,而是武安城方向传来的、那种能照亮整个三百里封地的、真正的光。
他攥了攥手中的血衣侯令,感觉心中升起莫大底气。
“现在,就看他们还敢不敢违抗了,血衣侯令在此,他们,要杀本官吗?敢杀本官吗?”
……
周仓揣着那卷血衣侯谕令的抄本,脚步匆匆地穿过县衙的回廊。
夜已深了,县衙里本该是灯火阑珊、人影稀疏的时候。
可今夜不一样。
周仓总觉得背后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,那些平日里熟悉的廊柱、影壁、假山,此刻都像是藏了人。
夜风穿过回廊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,又像是某种野兽在暗处喘息。
他紧了紧衣襟,快步走出县衙大门。
门外是一条青石板铺就的长街,两侧是低矮的坊墙。
往日里,这个时辰早该漆黑一片,只有几户豪强宅院门口挂着灯笼。
可今夜,周仓分明看到远处崔家大宅的方向,有几点火光在墙头移动,像是巡夜的家丁,又像是……
在等什么人。
周仓心里咯噔一下,脚步更快了。
“周县丞!“
一个声音从暗处传来。
周仓浑身一僵,缓缓转头。
只见坊墙阴影里转出一个人影,四十来岁,穿着一袭绸布深衣,腰间玉佩叮咚,面容白净,三缕长须,正是崔家的管事崔迈。
崔迈脸上堆着笑,可那笑意未达眼底。
他快步上前,一把拉住周仓的袖子,将他拽到坊墙根下,声音压得极低:“周县丞,这么晚了,火急火燎的,是要去哪儿啊?“
周仓挣了一下,没挣开。
他想起自己确实收过崔家的好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