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87章 岑家

岑巩沉沉长叹一声,眉宇间满是疲惫与倦怠,缓缓摇头:

“师妹,不必再苦心劝我。我如今别无奢求,只求浑浑度日,安稳走完余生。待到百年之后,去往阴曹地府,或许还能再见恩师一面。”

几人正低声交谈间,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细碎动静。

不多时,一道中年男子的身影迈步而入,怀中抱着岑映古,身后紧跟着一名眉眼温顺的中年妇人。

这二人便是岑巩的儿子岑玉生与儿媳曾月。

夫妻俩容貌皆是平平无奇,衣着朴素陈旧,眉眼间带着常年操劳留下的疲惫,一看便知性格老实本分。

岑玉生抬眼望见元照,眉宇间掠过一抹无奈,开口轻声说道:“姑娘,你今日怎么又登门了?”

因着昨日元照前来拜访,他曾与父亲大吵一架。

事后他静心思索良久,终究渐渐想通。

父亲半生跌宕,历经大起大落,如今已然年迈,满心皆是疲惫。

身为儿子,他无力扭转家境,无法为父亲分忧,不该逼迫年迈的父亲为他操劳。

可当视线落在宋玉娇身上时,他的神色骤然一怔,眼底涌上浓浓的诧异。

“您……莫非是宋家姑母?”

宋玉娇被逐出永宁侯府一事,早前便在燕京城内传开,闹得人尽皆知,岑玉生自然也曾有所耳闻。

只是岑家自身深陷困境,日日为生计奔波挣扎,自顾尚且不暇,实在没有多余心力,去过问侯府的是非纠葛。

宋玉娇温婉浅笑:“是我。贸然登门打扰,还望贤侄海涵。”

岑玉生连忙摆了摆手,神色恭敬又恳切:“姑母切莫这般客气。宋大人在世之时,对我岑家多有提携照拂,恩情深重。您能前来做客,我们欢喜尚且不及,何来打扰一说。”

世人最重尊师之道,素来奉行一日为师、终身为父。

因父辈渊源,岑玉生一直以姑母尊称宋玉娇,只是往日境遇不同,二人碰面往来的次数,并不算多。

眼见宋玉娇与元照结伴同行,岑玉生心中隐约猜出几分缘由,不由得满心感慨,轻声说道:

“未曾想到姑母竟与元姑娘相识。想来姑母此番前来,也是为了劝说父亲前往书院任教吧?”

宋玉娇轻轻点头,语气惋惜又恳切:“正是。岑师兄满腹经纶、学识渊博,若是长久困于陋室,终日借酒沉沦,白白埋没一身才学,实在太过可惜。”

岑玉生再度悠长叹息,满脸无奈与心疼:“姑母,便顺着父亲的心意吧。他年岁已高,如今只求清净安稳,也该好好安度晚年了。”

听着儿子这番体谅包容的话语,岑巩心头猛地一酸,万千滋味翻涌交织。

他恍然发觉,不过短短一段时间,眼前的儿子,仿佛骤然苍老了数十岁,眉宇间满是风霜劳苦。

不止是儿子,连日日操持家事的儿媳,亦是面色憔悴,容颜枯槁,被清贫的日子压得喘不过气。

他的儿子资质平庸,一生无大作为,可自从家族败落、祸事降临,从未有过半句抱怨,默默扛起全家重担,日复一日为生计奔波操劳。

比起永宁侯府那一位冷血无情的世子,自家这个平庸普通的儿子,不知要孝顺纯善多少。

再看看小孙女,只因家中拮据无钱买药,断医断药,身形日渐枯瘦羸弱。明明已是六岁稚童,身形看着却如同四岁幼童一般弱小,惹人怜惜。

一幕幕景象映入眼帘,百般顾虑缠绕心头,岑巩的内心陷入漫长的挣扎与纠结。

良久之后,他终于咬紧牙关,心中猛然下定决断。

岑巩抬眸,目光稳稳落定在元照身上,神色郑重肃穆,沉声开口:

“元姑娘,你当真是真心诚意,想要聘请老夫前去书院授课?”

元照目光坦然从容,微微颔首,语气笃定:“自然真心。若非诚心相邀,我也不会一而再、再而三登门拜访。”

岑巩面色愈发严肃,目光沉沉,直白坦言:“我身带罪名,乃是朝廷罢黜罪臣。你执意聘用我,日后极有可能会因此招惹祸端,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与非议。”

元娇从容展颜,笑意淡然温和:“先生无需为此多虑,其中利害,我自有分寸,你不必忧心。”

岑巩深深凝望元照从容笃定的笑脸,沉默审视片刻,终是缓缓开口,一字一句沉声应下:

“好,我答应你,前往北书院任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