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89、生我父母,活我崔公(八)

有士子被竹篙戳穿掌心,咬着牙把竹竿递给同伴。

血水混着泥浆,染红了半截船舷。

董继圣站在船头,腿上不知什么何时受了伤,伤口还在渗血。

雨水灌进衣领,他纹丝不动,咬牙报出第一个刻度:“看不清……一尺七寸!”

原来。

竟是无数百姓,自发勇敢登上城墙,用火把,替他照亮了竹竿上模糊的刻度。

雨浇在火把上,嗤嗤作响,却始终没有人放下。

这一夜,董继圣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来的。

泡在黄水里太久,他浑身发冷,神志都有些不太清楚了。

只听着耳边的惊呼声、泣泪大笑声此起彼伏。

似乎……还有钟声?

——咚!

——咚!

“是佛子,带着佛爷们把大相国寺的巨钟抬了过来!两声钟响,挖渠者同时发力!佛子还说,合龙前,会把大相国寺的砖瓦全拆了,与巨钟一起沉入黄水,为开封尽最后一份力!”

什么?

大相国寺都拆了?

这群和尚……真疯啊!

“硬土层比预想的还要多,元晦先生用《九章算术》里“盈不足术”算出破硬土所需人力与时间,精确到时辰。”

“他又用“圭表测影”法结合光影方位,定出渠线最直的走向,使水流通畅。”

“算了整整一夜!”

“刚才,百姓按他定的标线挖,渠直如矢。”

“预计工期能提前至少半天!后日上午就能完工,等待合龙!城墙下的百姓们全都在流泪欢呼!”

啊?

这得算到吐血吧!

“岑大人下令所有官员脱去官袍,赤膊上阵,和百姓一起扛沙袋、挖淤泥。”

“哪个官员喊累,当场罚粮。褚大人带士兵跳进最深的龙口,用人墙挡水。他说,退一步者,斩!”

嘶!

又一群疯子!

“木桩不够,王珩之公子把王家商队准备外运的木料全截下,锯成桩。”

“李长年公子把李家药铺所有的灵芝、人参、阿胶全熬成汤,掺了生姜,一碗一碗喂给淋雨发烧的百姓。”

好家伙,真下血本啊!

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。

没有坏消息了!

全都是好消息!

每一条,都是足以让人振奋到掉眼泪的好消息!

倘若史书上记录,在治水的某个关键性拐点,大量狼狈疲惫的百姓们,站在黄水里哈哈大笑,你会不会觉得……史书在胡诌?

别质疑。

因为这座开封城啊,疯了!

满城都是不怕死的疯子!

天光乍亮那一刻。

终于轮到董继圣报喜了。

他手握刻度竹竿,站在船上哈哈大笑,状若疯癫:“三尺五寸——三尺七寸——四尺——涨势减缓,洪峰将至!”

“洪峰一会儿就到,持续一个时辰,然后落水三寸。”

他刚说完不久。

轰隆!

一个汹涌浪头自远处上游砸来。

那一刻,四周围再次爆发出震天般的欢呼。

“董公子测出了洪峰!”

“了不起,了不起!”

“太好了,快禀报山长——天呐,快看,快看天空!嘶!”

董继圣茫然抬头,而后眼睛霎时瞪直。

疯子!

这短短一夜,道家那个疯子,究竟做了什么啊!

西北方向,滚滚黑烟冲天而起。

那烟漆黑如墨,炽烈如刀,歪歪扭扭地刺入苍穹。

它不像烟,倒像一柄从人间掷出的矛,狠狠扎进云层的心脏。

厚重的乌云被捅穿,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。

天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,碎金散银,恍若天门乍开。

光落在城墙上,落在泥浆里,落在每一张仰望的、湿透的、表情如梦似幻的脸上。

那道烟柱还在烧,那缕天光还在亮。

雨丝在光中飘摇,像千万条垂落的银线。

此时,此刻。

天地之间,人力与神迹,模糊了界线。

再然后……

雨,在无数呜咽哭泣中,变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