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抱紧怀中湿柴,仰头望天。
雨水灌进嘴里,他吼出声:“不肖弟子朱葛易,今日逆天叛道,以火焚雨!”
“求祖师爷庇佑!”
“城活了,弟子甘受万劫!”
船没入雨幕,吼声被风撕碎。
城内的人沉默着,看着那些船,消失在灰蒙蒙的天水之间。
有人狠狠抹了一把脸。
不知是雨水,还是泪水。
道子一叶逆浪,满城百舸争流。
继不知情的百姓们发疯后。
百家天骄、官员、读书人们,开封仅剩的最后一批清醒者们,也跟着疯了!
墨七深深看了一眼崔岘,忽地说道:“山长,既是喝酒,回头带我一个!”
“墨家弟子听令,随我一起,砍竹编排,凿石装笼!”
嘶!
听到这话,旁人尚且不明白其中意思。
墨家弟子们齐齐色变。
但只是片刻犹豫后,他们齐齐扯掉衣衫,光着膀子应声:“是!”
于无数呆滞视线注视中。
墨家弟子分成两队,一队砍竹编排,一队凿石装笼。
排长三丈,宽一丈,竹篾交叉编织,每排压五个石笼,铁链串联。
第一排沉下去,被水冲歪。
惊呼声四起。
墨七悍然跳上排面,用铁钎钉进河底,钉不下去就用身体压。
水没到胸口,浪打过来,他咬着牙纹丝不动。
噗通!
噗通!
其余墨家汉子,先后跳了下去。
第二排沉下,铁链绷直,两排互相拉扯,稳住。
第三排、第四排……九排连环,如龙锁江。
死死卡在城门缺口处。
洪水撞上沉排,浪头被劈成两股,原先咆哮着往里灌的急流,忽然像被扼住了咽喉——水势猛地一滞。
循着夜色。
不知是谁泣声喊道:“小了,洪水真的小了!”
天呐!
这一声高呼炸开,无数百姓流泪振奋叫嚷。
可很快,那些叫嚷声,便卡在了喉咙里。
因为……墨七从水里爬出来时,水里还漂着血。
竹篾深深嵌进他的臂膀,血顺着手腕往下淌,染红了整片竹排。
石笼落下砸中几个墨家弟子的脚背,骨头碎裂的闷响被浪声吞没。
他们咬着木桩,一声不吭。
有墨家弟子被铁链缠住拖进水里,冒出来吐掉泥水,又爬上排面。
墨七吼了一嗓子:“沉排锁龙!墨家……做到了!”
既是锁黄龙,不付出些惨痛代价,怎么行?!
换言之。
锁龙需血祭,伏波要命填。
要叫这条黄龙低头,一个墨七不够,十个墨七也不够。
得让满城的疯子都扑上去,用牙咬、用肩顶、用血肉把这头疯兽的脖子摁进泥里。
代价越大,堤越稳。
流了多少血,水就退多少寸。
这,便是与天争命的规矩!
董继圣大步跨出,看着崔岘颤声道:“我今文一派谓天时可测,人意可握。”
“僖公二十二年,秋,大水。”
“成公五年,秋,大水。”
“襄公二十四年,秋,大水。”
“三次大水,皆在秋。秋雨连绵,河必涨。涨有度,退有时。测得准,算得出。”
“若能测出黄水涨势,后日合龙,必能多一分胜算。”
他和崔岘有过节,为人又格外张狂。
但此刻说话的时候,脸色因为恐惧而泛白。
想要测黄水……就得跳进黄水里。
董继圣说完后,没等崔岘开口,高声道:“我今文学派——可有识水性的仁人志士,随我下水!”
“学生愿往!”
“算我一个!”
“今文一脉,无贪生者!”
当即有数十名士子站出来应诺。
在董继圣的带领下,这群读书人,决绝乘船驶进洪流。
木船在旋涡中打转,一人刚跳下水,便被浪头拍翻。
另一人扑过去拽他,两人一同被冲向下游,撞上另一艘船才停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