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7章 白灯船·故人归

白灯船压着浪过来了,船头有人喊话。

“交印,接人!”

滩上乱了一瞬。柱子抄起桨就要往前冲,被秦川按住肩膀。

秦川没看船。他蹲下去,摸了一把滩涂。泥面上吐泡的蟹,一只接一只往礁根爬。

他脸色沉下来。

“转流快到了。一个时辰内潮水回落。那船吃水深,硬顶在这儿不走,就得搁死在老虎滩上。”

柱子没听懂:“那不是好事吗?”

“是好事,但得它自己搁,不能它跑了。”秦川低声,“拖。喊什么别应。先耗着。”

——他心里在算账。人证物证都齐了,就差船契。这条白灯船来得太巧,巧得不像救场,像收网。

灯影里,那身影一步一步挪到船头。油布雨衣,打满了补丁。

林秋月站起来了。干粮掉进火堆,就是这时候。

“林满仓。”她哑着嗓子说出三个字。

守灵人手里的桨当啷掉了。

七年前沉的船。连尸首都是别人捞回来埋的。林秋月的腿一软就往前栽,秦川一把攥住她手腕。

“先看手。”

“什么?”

“你看他扶船舷。”秦川声音压得低,“左手死扣缆桩。林满仓是右手舵,全湾都知道。”

林秋月僵住了。

是人是鬼,是真是假,先不下结论。秦川把她拉到自己身侧:“你要看清楚,我陪你看。”

林秋月眼眶红了。她没再挣。

——她心里翻的是七年前那第七回钩索。剪断的正是她爹那条船的救命索。她以为自己亲手送走了爹。这七年,剪子缝了三年的渔网,每一针都缝在那件事上。

船上汉子亮了底牌。

“周大船没死!被大主关了三年!想他活,拿另半枚船印来换!”

守灵人浑身发抖。血书、船印、账册,齐了,就差船契。船老大要是真活着,这换,做不做?

许文静死死抱住账册摇头。

“头目刚说的。大主的人三年前就起走了海墙砖里的船契。”她一个字一个字说,“这买卖从头就是局。印一出手,人证物证凑齐,正好一锅端。”

混乱里,许文静就着火光倒查账册。手指突然停在一页。

七年前,腊月。沉船抚恤银,四十两。周家公账出的。领款人签的是个生僻化名。

她抬头看林秋月:“你爹那条船,不是天收的。是有人做局沉的。抚恤银,被人冒领了。”

林秋月没出声。她的手按在腰间的剪子上,按了很久。

七年的心结,一夜之间换了方向。爹可能不是死了。是被人买走了活路。

周美玲红着眼,把血书末尾那三个字说了出来。是她娘生前只在家里叫的奶名,外姓人绝不可能知道。

血书是真的。周大船被关三年,是真的。头目那句“船契三年前就起走了”,也是真的。

两边都真。说明大主手里有船契,就等船印合璧,一锅端走周家十五年的冤。

秦川当众把话说透。

“印不能给,人也要救。”他指着白灯船的吃水线,“大潮尾一过,那船想跑都跑不掉。守灵人,打灯回话——印在,人上来谈。”

守灵人打灯。秦川又吩咐柱子:“三条收尾船的橹,全下了,油布藏起来。”

柱子干得飞快,一边拆一边嘀咕。秦爷这账算的,人家船还没进来,退路先给拆了。这不是待客,这是下饺子先烧好锅。

林秋月开口了。

“那件雨衣的针脚,是我娘缝的。”她说,“我要上去认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