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5章 大潮夜·双灯接船

操船的是照着她常走的潮路学的。

那个人,看了她三年。

林秋月自己反应过来了。她盯着那条舢板,嘴唇发白。她赶夜潮是为了躲人。她天天换路线,专挑没人盯的时辰。

全躲了三年。全被人看了三年。

舢板靠礁。下来的人拄着一根船桨。

火光照过去。跛脚,中年。左手指节肿得握不拢,虎口一层厚茧。他把舢板系死结,动作熟得不用看。

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,对着礁尖的灯举了举。

一根针。针鼻上一个周字。

林秋月起身,走出礁沟。

秦川没拦。他心里算过,对面等了十五年,等的就是这只手。拦,反而坏事。

林秋月捧着缝完的招魂幡,一步一步踩着潮路走过去。

那人看见幡,整个人晃了一下。扑通跪进齐膝的潮水里,把那半条旧布接过去,贴在胸口。

一句话没说。肩膀抖得停不下来。

半晌,他开口。第一句不是解释。

是报丧。

“周大船三年前就哑了嗓子,说不了话了。”他冲着周家的方向磕了一个头,“船老大当年没死。被人从海里捞起来,舌头断了,腿打瘸了,关了七年。放出来那天起,我替他守在湾里。替他收名,替他绣孝,替他看着周家旗别落到外人手里。”

他抖着手,从贴身衣缝里拆出一样东西。油布裹了十五层。

半枚周家船印。

秦川上前一步,问出最狠的一句。

“当年断他舌头、抢他船、拿浮尸充尸身的人,是谁?”

守灵人抬起头,看向南湾方向。

那边,三艘收尾船正被柱子他们“查扣”得鸡飞狗跳。一个穿绸衫的中年人站在船头指挥,指手画脚。

守灵人的声音哑得厉害。

“就是那条船上,管秤的人。”

秦川心里一紧。管秤的。许文静的账册里,管秤人的笔迹铺了整整七页。

他扭头刚要吩咐,礁沟里传来动静。许文静竟然摸过来了,账册抱在怀里,绳头还缠在腕上。

“我译完了。”她翻开账册,“管秤人这些年递回湾里的每一笔错账,错的方向全是一样的。全都在替周家,把流失的船银一点点错回湾里的账上。”

秦川看着她。

“他不是敌人。”许文静声音发紧,“他是当年被胁迫的船伙计。忍了十五年,一直用记账的错处,给周大船留翻身的老本。”

守灵人愣住了。

“错账是有人替我对的。”他喃喃,“我一直当是船老大早年埋的线……”

“真正要防的,”许文静指着账册某一行,“是船队里另一个从不上岸的人。每回船队靠岸,他的名字都缺勤。可分银的份例,一回没少过。”

话没说完,崖顶信号变了。

周美玲急促打灯。三短。三短。三短。

这不是约好的码。周美玲在崖顶看见的,是南线船队最末尾,一条不挂灯的黑船,正趁着大潮,悄悄压向鬼见愁。

三短,是周家旗语里最凶的一个字。

劫。

守灵人脸色惨白:“他们跟来了。船老大留下的另一半船印,还在那条船上。”

潮水涨得比算的快。黑船的船头,已经能看见一排压低的、反着月光的刀鞘。

秦川把救命绳从许文静腕上解下来。许文静的手死死攥着绳头不放。

“三下你就退。”秦川说。

许文静不撒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