螃蟹在地上爬了半圈,被柱子一脚按住。
林秋月没看蟹。她盯着火堆,脸白得跟鱼肚一样。
“三年前。”她开口了,“一个雨夜。有人敲我的门。”
火堆边没人催她。
“跛脚,中年人。进门放下二两银子,还有半条靛蓝布。就说了一句话,缝好,别问,别给人看。”
“你收了?”许文静问。
“我娘等药钱。”林秋月声音低下去,“全湾就我敢接这种活。我天天赶夜潮,没人盯我。”
秦川心里过了一遍。来路不明的活,专挑没人盯的人。这跛脚的不是随手挑的,是挑好的。
“他放银子的时候,什么动作?”
林秋月想了想。“袖口滑上去半寸。虎口一层茧。”
周世海手里的柴火掉进了火堆。
十五年前收印那人,虎口上,捻针磨的茧。严丝合缝。
秦川没跟着惊。他在算另一笔账。三年前托缝。三年前,正是湾里暗号开始频繁出错的时候。
“他不是缺人手。”秦川说,“他是在试针。周家旗脚流到外姓人手里,对面认不认。你缝的那半条,就是他递出去的探路石。”
周美玲倒吸了一口气。她伸手把地上那半条旧布捡起来,翻到锁边处,指甲掐住线头,一扯。
火光下,线芯里弹出一根马鬃。
“看见没有。”她的声音发紧,“周家旗脚认针不认布。旗布能换,线不能。这线是周家特制的靛蓝合股线,芯里缠马鬃,全湾没第二家有。”
线是周家的线。布是外头的布。
周世海一下子站起来。
“老宅。”他说,“十五年前老宅被封,线库没搬空。西屋樟木柜里,整匣的合股线还锁着。”
他顿住,脸上一寸一寸地沉。
“收印那天,他进过老宅。印收了,线也顺手摸走了。”
旗、线、针法、手劲。四样凑齐。崖上那人,就是一个活的周家人。
火堆烧着,没人说话。
许文静开了口:“那我问一句。他手艺齐全,自己缝不是更快?为什么托林秋月?”
这一问,全场冷下来。
秦川盯着火堆看了半晌。
“因为他的手,开始抖了。”
柱子愣了:“抖了?”
“中年人的稳是几十年习惯,改不掉,也瞒不住。可他托外人缝旗,说明有些精细活,他已经做不了了。”秦川说,“十五年礁缝里爬上爬下,指节废了一半。明晚接船,我们是在跟一双废手抢时间。”
林秋月突然抓住秦川的胳膊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她说,“那男人放银子,银子底下压着张字条。我不识字,随手塞笸箩夹层了。一压,三年。”
火堆边所有人同时转头。
许文静已经冲向窝棚了。
笸箩底部的夹层,一张被鱼油浸得半黄的纸条。许文静拿出来,就着火光念。
“大潮收尾船,船头挂双灯。”
她念到下一句,声音变了。
“接船的人,只认缝旗的手。”
落款没有名字。一个针孔扎出的记号。许文静对着账册第七页比了比。
同一个孔位。行船码。
秦川当场拍板。
“旗照缝。周美玲上崖顶发信号。这半条旧布,林秋月原样缝完。”他看向林秋月,“明晚接船的手,得是你的手。对面只认缝旗的手,那就让托旗的人和缝旗的人,船头碰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