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然没有立刻动身去考成司。

他跟何司正说的是“临行前理一理印信房旧档“，这个由头给了他三天时间。三天里，他把印信房的老档翻了个遍，专找姓陈的痕迹。

陈主簿在太府司待了十几年，留下的痕迹不算少：调拨文书、损耗奏折、药局章程——件件都跟银钱账目有关。萧然把陈经手过的文书名目抄了一份，又顺着名目去档房调原档，一本一本地翻。

翻到第二天黄昏，他在一摞陈年药局文书中，翻到一本夹着散页的册子。

散页是陈主簿的手批，批在一份药局报损单上：“耗损数目，与贡院所报不符，着药局另行造册呈核。另：前次所拨丹丸，未见入库，着即查明。“

萧然盯着那行批语，心里一跳。

陈主簿批过药局的损耗——他早在魏宪之前，就查过药局的丹丸去向。批语里说“前次所拨丹丸，未见入库“，这是药局暗销丹丸的又一笔证据。可陈主簿查出了药局的问题，为什么后来又替药局说话，上折请印，把损耗核销权从户部要过来？

他百思不得其解。夜里，他坐在屋里，把那本夹着散页的册子又翻了一遍。翻到最后一页时，他发现册子封皮内侧，贴着一张小纸条，纸条上写着一行极小的字：

“陈氏查药局，非为清账，实为捂账。丹丸去向，不可深究。切记。“

字迹不是陈主簿的。萧然认了半天，认出这笔字——是魏宪的字迹。

魏宪也查过陈主簿。他查到了陈主簿查药局的真相：陈主簿不是要清账，是要把账捂在自己手里。丹丸的去向，陈主簿不敢深究，因为深究下去，会查到他自己的头上。

萧然把纸条揭下来，与衣襟里的证据放在一处。他心里那本暗账，越来越厚了。

第三天一早，何司正来催他动身。萧然只得收拾行装，辞了太府司诸人，出了京城，往临渊县的方向走。

出京那天，牛头悄悄来送他。老库吏塞给他一包干粮，压低声音说：“萧书办，老朽听说您要去查临渊县的旧案。老朽多句嘴——临渊县那地方，三十年前也出过事。“

萧然心里一动：“什么事？“

“老朽年轻时听药局的老辈说过，临渊县有个道台，也是查账查出来的事。“牛头说，“那年头，凡是想把账查到底的人，都没好下场。您去了那边，可得小心。“

萧然握了握牛头的手：“牛头叔，您保重。“

“老朽一个看库房的，有什么保重的。“牛头摆摆手，“倒是您——萧书办，老朽在药局守了四十年，见过的人多了。老朽看得出，您不是那种为银钱核账的人。您核的账，跟魏主事核的是同一种账。“

他说完，佝偻着背走了。

萧然站在官道上，看着牛头的背影渐渐远去。秋风卷起路边的落叶，打着旋儿飘向远方。

他摸了摸怀里的诘文令。令牌微温，魏宪的残魂没有出声，可他感觉到，那缕微温里，仿佛有一丝叹息。

临渊县。他卷一的起点，也是衡道公做过知县的地方。何司正把他支去临渊县，是想让他远离太府司的账；可临渊县本身，就是那本账的一部分——十九捐、衡道公、陈主簿，都跟临渊县有过牵连。

他翻身上马，朝临渊县的方向走去。

“何司正，“他在心里说，“你把我支走，是想让我查不到太府司的账。可你忘了——临渊县，也有账。“

马蹄扬起尘土，渐渐消失在官道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