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八章 年关的宴席

特高课的年关宴,设在日租界一所日本料理馆里。沈满仓到的时候,席上已经坐了大半人:木村隆一居上首,佐藤美代坐在他右手边,三宅大佐坐在左手边。

往下是田中义成、周德昌,还有几个伪署和商会的头面人物。

“沈帮办来了。

“木村隆一难得笑了笑,抬手示意,

“请坐。今晚没有上下级,都是皇军的朋友。

“沈满仓躬身落座,目光飞快地扫了一圈——酒是清酒,菜是刺身与煮物,席间摆着两坛绍兴黄酒,是给中国客人备的。佐藤美代端着一杯清酒,笑吟吟地看着他:“沈先生,听说你酒量不错?

“沈某不胜酒力。

“沈满仓起身给佐藤斟满,

“佐藤小姐面前,沈某哪敢谈酒量。

“席间觥筹交错。木村不问正事,只谈天津的风物、年关的市面,甚至问了问兴亚院今年收了多少棉纱、多少粮食。沈满仓一一作答,数字报得又稳又准。酒过三巡,佐藤美代忽然开口:“沈先生,光喝酒没意思。我这儿有一本旧账,是宪兵队从前清衙门里翻出来的,年份久了,数字乱得很。沈先生是行家,不如替大家瞧瞧——这账上,有没有假?

“她说着,从手袋里取出一本泛黄的账册,推到沈满仓面前。沈满仓心里一紧,面上却不动声色。他翻开账册——窥账之眼悄然亮起,佐藤头顶浮起一片小字,墨色发青:【前清天津县衙旧账,其中

“义和当捐银

“一行,我做了三处改动:一处把

“三

“改成

“五

“,一处把

“七

“改成

“二

“,一处留白未动。若他真与义和当有勾连,必一眼看出第三处——那才是义和当真账的破绽。】沈满仓的手指停在账页上,心里飞快地拨了一笔账。佐藤在三处动了手脚。前两处是饵,第三处才是钩——那是义和当真账的破绽,只有真正熟悉义和当账目的人,才看得出第三处

“留白

“不对。他若指出前两处,佐藤只会当他

“会算账

“;他若指出第三处——就坐实了他与义和当有旧。沈满仓端起酒盏,抿了一口,指着账页上第一处改动,笑了:“佐藤小姐,这账上确实有假——''义和当捐银三十二两'',这''三''字,墨色比旁的深。怕是有人抄账时,手抖了一下,把''三''写成了''五''。

“佐藤美代的目光一闪:“沈先生好眼力。那——还有呢?

“还有一处。

“沈满仓又指了第二处,

“''当税七成'',这''七''字也深了些。两处都是抄账时手抖,不碍大事。至于旁的——

“他合上账册,

“沈某眼拙,看不出别的了。

“佐藤美代盯着他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沈先生谦虚了。前清衙门的老账,抄错两处数字,再正常不过。沈先生能一眼看出这两处,已经是行家里的行家。

“她收起账册,没有再追问第三处。沈满仓心里暗暗松了口气——他故意漏掉第三处,把自己演成一个

“眼力够用但不顶真

“的账房先生。佐藤的钩子,落了空。席间,三宅大佐忽然放下酒杯,看向沈满仓:“沈先生,听口音,你是天津本地人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