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,午门外,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。
腊月的风,从宫墙夹道里灌进来,吹得人骨头缝里都结了霜。
文官们缩着脖子,笼着袖子,彼此之间,隔得比平时更远了些。
有人小声咳嗽,有人轻轻跺脚,却没人像往日那样,聚在一起闲谈。
今日的气氛不对,说不上哪里不对,但所有人心里都有数。
王彦站在吏部班次里,官帽戴得端端正正,朝服熨得平平整整,连一丝多余的褶子都找不出来。
他腰间那串朝珠是新换的,深色的珠串,在灰蒙蒙的天色里,几乎看不出光泽,像一棵长在悬崖边的老树。
几个平素与他要好的官员,站在不远的地方,犹豫着,终究没有走过来。
王彦也不看他们,他捧着笏板,眼睛望着午门城楼上,那面在风里猎猎翻卷的旗,不知在想什么。
萧珩站在东班最前,太子冕服像一座山压在身上。
他昨夜没怎么睡好,好在他已经习惯了。
风从背后吹过来,灌进阔袖,冷得他手指有些发僵。
他把手拢进袖中,慢慢攥紧,再慢慢松开,这个动作他做了几遍,直到掌心有了点热气。
满殿文武都清楚,今日有一场躲不掉的仗。
鼓响三通,午门洞开。
文武百官分班而入,靴底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细密而整齐的声响。
宣政殿内,灯火通明,金漆九龙椅上,皇帝已经端坐。
十二旒通天冠上的珠玉,在烛火下泛着冷光。
萧珩站在御阶左侧,垂首肃立,听见自己的呼吸 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清晰。
他抬头飞快地瞄了皇帝一眼,皇帝也正看他,两人的目光交汇,很快便各自移开。
静鞭三响,满殿肃然。
鸿胪寺官出班,高唱道:“有事出班早奏,无事卷帘退朝——”
话音未落,御史台班列里,同时走出了三个人。
当先一人,年约四十,面皮微黄,两颊凹陷,颧骨高耸,正是监察御史张文芳。
他身后跟着顾逢春和刘善同,三人步伐一致,袍摆起伏几乎同步,像排练过无数遍。
张文芳一步,迈到御道中央,撩袍跪下,双手将弹章高举过顶,动作干脆利落,没有半点拖泥带水。
“臣——都察院监察御史,张文芳有本,劾吏部右侍郎王彦!”
他的声音又尖又厉,像铁片刮在冰面上,在空旷的大殿里,激起嗡嗡的回响。
满殿文武同时抬起了头。
张文芳不慌不忙,展开弹章,一条一条地念。
他先念“纵子行凶”:昨夜王彦之子王禹州在太白楼聚众斗殴,纠集一干世家子弟,伤人数名,被京兆尹当场拿获,京城为之哗然。
再念“把持考课”:王彦在吏部多年,每逢京察大计,便以“不谨”“疲软”之名排挤异己,凡不合其意者,皆逐出京察优等,而其门下官员,却年年升迁,无一人落下。
又念“结党营私”:王彦借公务之便,把六部官员的升降当成私器,党羽遍布朝野。
最后他提高嗓门,一字一句:“臣请陛下彻查王彦,清其党羽,以正朝纲!”
念罢,刘文芳将弹章高举过顶,重重磕下头去。
顾逢春接着出班,说王彦“以考课为名,行拉拢之实”
刘善同最后跪下,高声道:“臣附议!”
三个人,三张嘴,弹章摞弹章,言语赶言语,像三把刀同时出鞘,刀刀都朝王彦的脖子招呼。
萧珩站在御阶上,听见自己的心脏,一下一下地砸进胸腔里。
他看着那三个跪在御道中央的御史,看着他们高举的弹章,看着他们额头触地时,露出的后颈。
柳文渊今日,果然一开场就押上了重兵。
每一条罪状,都经过反复斟酌,既不会直接指向太子,又足以把王彦往死里打。
殿内鸦雀无声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彦身上,等他自辩。
王彦没动。
他站在那里,像没听见。
等到鸿胪寺官,都忍不住要开口催促,王彦才慢慢抬起双手,摘下官帽。
他把官帽托在左手,右手顺了顺帽绳,然后迈出班列,朝御道中央走去。
柳文渊终于抬起了眼,目光冷沉,像冰面下的暗流。
王彦走到御道中央,在刘文芳身后半步处停下,他撩袍跪下,将官帽放在身前的青砖上,又伸手把帽翅摆正,君子正衣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