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5章 鸿门深

“是。”许管事拱手。

偏厅里的人逐个离开,脚步声从近到远,最后只剩柳三爷一个人。

灯芯爆了一下,他伸手拿起那只旧茶盏,用拇指擦了擦缺口,这茶盏是他父亲留下的。

父亲死前曾说,柳家能在长洛县站稳,不靠刀,不靠钱,靠的是让人知道柳家的刀什么时候会落。

落得太早,人怕一时。

落得太晚,人就忘了怕。

要准。

而且杀鸡儆猴这种事时不时就得做一次,毕竟人是很健忘的动物。

柳三爷把茶盏放回桌上,起身走向后院祖祠。

柳宅的祖祠比前厅更安静,门口有两盏长明灯,火光很小,却一直没灭。

门推开,木轴轻响。

祠堂里供着柳家先祖牌位,最上面那块已经旧得看不清字,下面几块新些,漆面发亮,墙上挂着几幅旧匾。

乱年聚粮。

护乡保民。

杀匪安境。

柳三爷站在匾下,看了很久。

他知道这些字未必全是假的。

柳家祖上或许真救过人,真护过村,也真杀过匪。

乱年里,总得有人出来拿刀。

拿刀的人一开始也许是为了护人,后来刀在手里握久了,就舍不得放了。

他也知道,到了自己手里,护乡早就变成了吃人,可他仍觉得,这地方离不开柳家,百姓怕乱,县衙怕事,山匪怕刀,商贾怕路不通,村里人怕没有主心骨。

人人都怕,怕就要有规矩。

柳家的规矩不好看,可它能让长洛县不乱,能让二十六村按时交粮,能让山匪不敢下山,能让县衙每年账面平平稳稳。

至于规矩底下压死几个人,那是另一笔账。

柳三爷在牌位前点了一炷香。

香烟升起,很直。

他把香插进炉里,后退一步,整理衣袖,对着牌位拜了三拜。

“儿孙无能,今夜又要动刀。”

祠堂里没人答,只有长明灯轻轻晃了晃。

柳三爷站直身子,转头看向门外。

门外,账房匆匆回来,手里捧着几张发黄的纸:“三爷,找到了。”

柳三爷走出祖祠。

账房把纸递上来。

最上面一张,是陈阿月的婚契,纸页发黄,边角有虫蛀的痕迹,字却还清楚。

陈氏阿月,因家中遭疫,流落北阳府,经保人作证,愿嫁长洛县古槐村周氏为妻。

“愿嫁”两个字写得端正,下面是县衙批文,官印还红。

再下面,是柳家保结,盖着柳家的私印。

县衙那边也来了人,来的是县令身边的师爷,姓黄,穿得匆忙,靴子上还沾着泥,进门后先朝柳三爷拱手。

“三爷,县尊已经知道了。”

柳三爷请他坐。

黄师没坐,只是拱手附和:

“周家妇私逃,外乡人杀夫夺妇,县衙缉拿凶犯,告示先贴,那人若低头,那就是案犯,若动手,那就是反贼,小的一定办的漂漂亮亮。”

“县尊这些年为长洛县劳心劳力,柳家都记着,秋粮那边,二十六村不会让县尊为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