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面的夜色很黑,我出去走了一走,呼吸了下新鲜空气,又用冷水洗了一把脸。以前上夜班困得不行又确实不能睡的时候,我就用冷水洗脸,这样人会清醒很多。
大鬼说,刚刚用过一次高渗糖,而且父王的尿量很正常。我听了他的报告感到很欣慰。
世人常常认为人的排泄物是最肮脏的东西,但是在我们这些学医的人看来却不是。人的大小便可以说明很多问题。小便的量和色泽可以反应出机体的健康情况,比如肾脏功能是否完好,休克是否得到纠正。而大便的颜色更能反应出人体是否有消化道出血。刚刚父王解了一次大便,湘君为他擦拭干净后端了便盆来给我看过了,颜色没有变黑。如果消化道有持续出血的话,大便的颜色是会变成黑色的,当然,如果不是明显的出血,肉眼是看不到的,做一个大便潜血试验才能够看到。如今没有条件,我只能依靠自己的经验来估计了。按照这样的情况,就算父王的消化道真的存在出血,也不会很严重,再过十二个小时,应该可以给他喂食一些流质的饮食了,比如鸡蛋羹之类的。
检查了一下父王的意识和瞳孔反应,父王的眼睑水肿得到了控制,已经没那么变形得厉害了,眼睛可以合起来。我为他合上了眼皮,这样可以保护他的角膜,但是当我凑到他耳朵旁,大声叫他的时候,父王的眼皮动了一动,虽然没有睁开,却也是有反应。难道,他开始摆脱浅昏迷,进入嗜睡状态了吗?
我有些紧张。
但是让人失望的是,我接着叫了父王好几声,他却再也没有动他的眼珠。或许,刚才是我的幻觉吧?可能是我太累了,又太希望父王能够醒过来,才会看错。
但是父王的整体情况看起来似乎真的是在好转,我的心里又有了希望。
但是不能大意。医学上一切都有可能,看似好转,也许只是回光返照。即使父王真的醒转,也不能排除是因为硬脑膜外血肿,而出现一个短暂的中间清醒期。唉,没有ct和核磁共振的帮助,一切都只能靠自己往日积累的经验,我从来没有如此迷茫无助过。
林琦日志――卯时
我最讨厌这个时辰,卯时就是凌晨五点到七点,这段时间是人感觉最累的时候,也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。记得以前很多病人都是在这个时刻熬不过去而死掉的,仿佛是一个魔咒,死神在诅咒他们熬不到下一个天亮。
我让湘君去休息,换了三鬼来代替她,她也很累了,必须要休息一段时间来恢复体力。从事医学的人不能强行撑着上班的,这样容易出错。大脑是那样精密而且娇气的组织,休息不够的时候,人的反应和判断力都会直线下降。但是容若精神却好得很,他没有睡,在一旁兴致勃勃地问大鬼二鬼,胃管的作用是什么,静脉通道的原理是什么,二鬼不会说话,解释了半天,还是词不达意,急的瞪着眼睛说:“开放静脉通道就是打吊针,没有别的意思!”害我差点笑出来。
容若说,这种颅脑外伤,他师父习惯用一种叫做酢浆草的药物来给病人覆伤口,然后病情稳定出血停止后,根据病人的情况用四君子汤或者八珍汤加减,我听得糊里糊涂的,谁知道什么什么汤啊?再说,病人都昏迷了,没有胃管,你怎么给病人把药物灌下去?我真怀疑起韩轩的眼光了。容若真的就是那个给他治疗肺结核卓有成效的医术高手吗?
刚刚再次检查了父王的意识。父王的瞳孔还是等大等圆,直径在二点五毫米到三毫米之间,对光反射灵敏,处于浅昏迷状态,叫他名字的时候,他没有反应,但是压迫他的眼眶时,父王会露出很痛苦的表情,甚至会下意识地抬起手指,想要拦住我的动作。看来他的病情已经得到了一定的控制,没有继续恶化。
我的心里小小的松了一口气,不过,还是不能放松情绪,一定不能大意。危险期还没有过去呢……
天色蒙蒙亮的时候,容若取了一件长袍,为趴在床沿的林琦轻轻地披上,同时取下了她手中的简易铅笔,把那一大叠纸张收拾了起来,嘴里轻轻地嘟囔了一句:“叫你去睡又不睡,熬坏了身子值得吗?”
林琦没有听见,她的眉头轻轻锁着,即使是睡着了,还是带着个忧愁的表情,皱成了浅浅的“川”字,容若弯下腰,为她抚平了眉宇间的忧愁,轻轻地道:“我师父说,眉头皱多了,脸上会长皱纹的。你这么好看,长皱纹多不划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