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5章 你娘是皇后也不行

顾延年将视线从折子上移开,放下茶盏,慢条斯理地走到石磨前。

他伸出修长的手指。

从木盆里捏起一撮麦粉,在指尖捻了捻。

“殿下可知,这粗麻袋里的麦子,是顺天府宛平县的农户,刚刚上缴的夏粮实物?”

顾延年语调平缓,听不出半分喜怒。

“殿下方才推了一个时辰的磨,王公公筛了半天,这盆里的细面,有几斤几两?”

朱祁镇吸了吸鼻子,看向旁边放着的一杆小秤,怯生生地答道:

“方才称过,约莫……约莫有三斤。”

“三斤。”

顾延年微微颔首,转身看向王振。

“王公公,你告诉殿下,方才倒进磨盘里的带壳原麦,是多少斤?”

王振浑身一激灵,连忙放下竹筛,恭敬地答道:

“回相爷,奴婢称得真切,是五斤整。”

顾延年垂下眼眸,看着坐在地上的朱祁镇。

“五斤原麦,褪去麦麸,磨成细面,只剩三斤。这凭空消失的两斤,便是损耗。”

顾延年转过身,负手而立,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,

“朝廷向百姓征收一百石麦子,运到太仓,入库的细粮便只剩下六十石。这还是在风调雨顺,官吏清廉的情境下。”

“若是碰上贪官污吏中饱私囊,连五十石都剩不下。”

朱祁镇似懂非懂地眨着眼睛。

他长居深宫,哪里懂得这些米麦折算的门道。

只觉得太傅今日又在变着法子折腾他。

“学生知错了,这麦子损耗甚大。那学生现在可以回去用膳了吗?母后宫里做了水晶肘子……”

朱祁镇摸着咕咕叫的肚子,满眼期盼。

“急什么。”

顾延年转身走回太师椅坐下。

从袖中取出一把紫檀木算盘,随手抛在朱祁镇面前的地上。

“殿下既然明白了损耗之理,那便将昨日兵部呈报的宣府边军粮饷核算一遍。宣府驻军五万,每人每月定额口粮一石。”

“从京师太仓运往宣府,途经三百里。沿途民夫转运的口粮消耗,车马折损,按三成计算。再加上方才殿下亲自验证的原麦脱壳的四成损耗。”

“殿下算算,朝廷要保证宣府五万大军吃上一个月的饱饭,太仓究竟要拨出多少石原麦?”

朱祁镇看着眼前那把算盘,宛如看到了洪水猛兽。

他求救般地看向王振。

王振此刻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。

在顾延年这等魔鬼般的算术题面前。

他那点脑子早就成了一团浆糊。

只能心虚地低下头,装作专心挑麦麸。

“若是算不明白,今日这文华殿的门,殿下便不用出了。午膳免了,晚膳便吃殿下自己磨出的这三斤粗面,连盐巴也不许放。”

顾延年端起茶盏,重新翻开那本水利条陈。

朱祁镇“哇”的一声哭了出来。

他堂堂大明皇储,竟然要沦落到吃白水煮面糊糊的地步!

但他深知这位太傅的脾气,那是连父皇都敬重三分,言听计从的活阎王。

他哭归哭。

手底下的动作却不敢慢。

抽噎着爬到算盘前,用那双通红的小手,劈里啪啦地拨弄起算盘珠子。

“五万石细粮……加上三成民夫口粮……再加上四成麦壳损耗……”

朱祁镇一边抹眼泪,一边嘴里念念有词。

殿外的春光正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