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言一出,朝堂之上顿时附和声四起。

数名给事中与御史纷纷出列,言辞激烈。

皆是痛陈折银之法的弊端。

仿佛周忱是个十恶不赦的千古罪人。

朱高炽冷眼看着阶下群情激愤的官员,心中明镜一般。

这些开口之人,十有八九家中都在江南置办了丰厚的产业。

折银之法一旦推行。

他们家中的那些免税田产,隐匿的佃户便再也藏不住了。

这哪里是为百姓请命,分明是护着自己的钱袋子。

皇帝的目光越过众人。

落在了站在前排,双手交叠于腹部,仿佛正在闭目养神的顾延年身上。

“顾侍郎。”

朱高炽慢悠悠地唤了一声。

大殿内的喧嚣顿时一静。

群臣皆知,这折银之法的始作俑者,便是这位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的户部右侍郎。

顾延年闻声,缓缓睁开双眸,步履平稳地跨出队列。

“微臣在。”

朱高炽指了指那些跪在地上的御史。

“他们说折银之法祸国殃民,致使谷贱伤农。你这管天下钱粮的大总管,作何解释啊?”

顾延年神色自若,连眼角的余光都未曾扫向那些言官。

他面向龙椅,微微欠身,语调平缓。

“回陛下。诸位大人说江南百姓手中无银,皆是实情。”

“然则,敢问诸位大人,那市面上的白银,究竟去了何处?”

他转过身,深邃的目光扫过方才慷慨陈词的左都御史。

“自郑公公宝船下西洋归来,市舶司每月岁入白银数以十万计。这些洋银流入民间,并未凭空消失。”

“江南各地的钱庄银号,库房里堆得皆是明晃晃的银锭。”

“寻常百姓确无白银,因那金银之物,早已被地方豪绅,巨贾大商尽数囤积于地窖之中,秘不示人。”

顾延年字字句句,如同一把极其锋利的软刀子,直剖这些江南官员的肺腑。

“朝廷推行折银,百姓手中无银,自然要去向商贾兑换。商贾欲压低谷价,便要握紧手中白银。”

“可这交税是有期限的。一旦到了纳税之日,百姓交不出银子,地方州县便要拿那些乡绅大户问罪。”

“他们为了保住项上人头与头上乌纱,就必须捏着鼻子,将地窖里的白银拿出来平账。”

顾延年嘴角勾起一抹淡笑。

那笑容在言官们看来,却如恶鬼般森寒。

“这折银之法,折的不是穷苦百姓的骨头,而是那些囤积居奇的豪门巨室的库房。”

“若朝廷因为他们几句危言耸听便收回成命,那这大明朝的天下,究竟是陛下的天下,还是江南士绅的天下?”

大殿内死寂无声,落针可闻。

左都御史额头上冷汗直冒,强辩道:

“顾侍郎此言诛心!江南士绅世代沐浴皇恩,岂有拥兵自重之理?你这是在离间君臣!”

“够了!”

朱高炽猛地一拍龙椅的扶手,发出一声震天怒喝。

他霍然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群臣。

帝王的威严在这一刻展露无遗。

“朕还没瞎!朕的国库里有多少银子,江南的市面上有多少银子,朕心里一清二楚!”

“周忱乃是钦差,代天巡狩。谁敢在背后使绊子,朕便诛他九族!”

朱高炽怒指南方,声如洪钟。